“你是谁?”
居珍从**缓缓坐起身,她现在的视力变差了许多,只能隐约看见床边站了个女人,但却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宦湘云叹了口气,坐到了床头柜上,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枕边的那本书:“那是我的东西。”
居珍今天难得出去一趟,便是去逛了那间从来不敢进去的博物馆。
回来路上忽然听见了天上传来的动静,一道黑影飞过,她便看见地上多了这么一本书。
她有些惊讶,这书怎么看都不像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是么?”
宦湘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缓缓道:“你手里的那一本,是我六十多年前写的,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
居珍一边听一边拿起那本书,用枯瘦如干柴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过书脊:“是么,原来已经过去六十年了啊。”
她用苍老的嗓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拉扯了胸腔里头的什么东西似的,仅仅只是说话,几乎就要了她全部的力气。
居珍转头看向这个清秀的姑娘,有那么一刻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她。
那么精神抖擞,那么容光焕发的一个人,如今早已消失不见了。
居珍眷恋地拂过每一寸纸页,良久才把书递了过去:“物归原主了。”
宦湘云垂眸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反倒是摇了摇头说:“你拿去吧,我这里已经没地方可以放了。”
居珍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但心里还是十分高兴,将书紧紧地抱进了怀中。
两人沉默许久,居珍听完第二十次叹气以后,终于开口问道:“我小时候听说世上除了人,还有许多数不清的人存在,像你这样六十年过去都不见老的人,为什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开心?”
宦湘云解释道:“因为往后我再也不能继续写了,所以我才难过。”
居珍问:“为什么不能?”
宦湘云皱了皱眉:“因为我没钱了,我开书店的,现在铺子被人收走,住的地方都没了。”
说完,她看向窗外,外面一片雾茫茫,看得她心里一阵凄凉。
外面那么冷,虽然她是石头变的,但也是个真实的人,虽然没有感觉,身体却会根据周遭的环境发生变化。
想到这,她不禁又叹了口气,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又回到山上住一段时间?她不是很想回去。
居珍忽然问她:“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写书么?”
“嗯……应该说是日记,你为什么要记录下别人的事情,对别人来说或许很有意义,但是对于你自己来说,应该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吧。”
说是这么说,但是宦湘云自己却不这么想。
她思量片刻,笑着回答:“因为人类太渺小了,一百年就会死去几代人,要是我不记下来,那谁来证明他们真的活过呢?”
“与其说是我在记录,不如说是他们的故事足够精彩,值得我写下来,或许有天他们的子孙后代会来我店里,说不定就会看见这本日记。”
“我写下的每一本日记,都是他们存在的痕迹。”
居珍的眉眼柔和下来,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是啊,你说得很对,存在的痕迹……”
宦湘云突然从床头柜上跳了下来,她道:“我知道你得了癌症,反正我现在店也没了,那帮人也没东西可以约束我了,我可以帮你治好!”
居珍愣了一瞬,随即有些慌张地摆了手:“不、不用了,我的病是治不好了!”
宦湘云忽然抓住她那只皱巴巴的手,闭上眼睛,周边但是就乍现出刺眼的光芒:“你放心,不会痛的。”
年迈的居珍却是拼尽全力,抽回了手,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光线顿时黯淡了下去。
“谢谢你!但我……我不需要。”
宦湘云活了这么多年,不知听过了多少祈求安康的祷告,没曾想今天却在这里听到了不一样的祈祷。
“小姑娘,我已经八十二岁啦,能活到今天我就已经很知足了,生病对我来说不是负担,而是解脱。”
“老太婆我呀……已经活够本了。”
宦湘云见她这么坚持,便不再多说,她又坐回了床头柜上,抱着膝盖望着窗外。
直到外面天渐渐黑了,城市里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她才跳下柜子,对**昏昏欲睡的人说:“我要走了,应该是再也不回来的,我跟你有缘,所以再问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