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跳出营外,去那空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大圣闻言,着力气邓[2073]了一邓,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按下云头,上前拿住绳儿,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呵,只说你是个宽洪海量之仙,谁知是个鼠腹蜗肠之辈。实实的哄你出来,与你见阵,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绳子!”行者笑道:“你这伙泼魔,十分无礼!为前哄我出,便就咬我;这番哄我出,却又摆阵敌我。似这几万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见我师父!”那怪一齐叩头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绳子割断罢了。”老魔道:“爷爷哑,割断外边的,这里边的拴在心上,喉咙里又掭掭[2074]的恶心,怎生是好?”行者道:“既如此,张开口,等我再进去解出绳来。”老魔慌了道:“这一进去,又不肯出来,却难也!却难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边就可以解得里面绳头也。解了可实实的送我师父么?”老魔道:“但解就送,决不敢打诳语。”
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这是孙大圣掩样的法儿,使毫毛拴着他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个妖纵身而起,谢道:“大圣请回,上覆唐僧,收拾下行李,我们就抬轿来送。”众怪偃干戈,尽皆归洞。
大圣收绳子,径转山东,远远的看见唐僧睡在地下打滚痛哭;猪八戒与沙僧解了包袱,将行李搭分儿,在那里分哩。行者暗暗嗟叹道:“不消讲了。这定是八戒对师父说我被妖精吃了,师父舍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却分东西散火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声看。”落下云头,叫道:“师父!”沙僧听见,报怨八戒道:“你是个‘棺材座子[2075],专一害人’!师兄不曾死,你却说他死了,在这里干这个勾当!那里不叫将来了?”八戒道:“我分明看见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来显魂哩。”
行者到跟前,一把挝住八戒脸,一个巴掌打了个踉跄,道:“夯货!我显甚么魂?”呆子侮着脸道:“哥哥,你实是那怪吃了,你、你怎么又活了?”行者道:“像你这个不济事的脓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肠,捏他肺,又把这条绳儿穿住他的心,扯得他疼痛难禁,一个个叩头哀告,我才饶了他性命。如今抬轿来送我师父过山也。”那三藏闻言,一骨鲁爬起来,对行者躬身道:“徒弟呵,累杀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绝矣!”行者抡拳打着八戒骂道:“这个馕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师父,你切莫恼。那怪就来送你耶。”沙僧也甚生惭愧。连忙遮掩,收拾行李,扣鞴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题。
却说三个魔头帅群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个九头八尾的孙行者,原来是恁的个小小猴儿!你不该吞他,只与他斗时,他那里斗得过你我!洞里这几万妖精,吐唾沫也可渰杀他。你却将他吞在肚里,他便弄起法来,教你受苦,怎么敢与他比较?才自说送唐僧,都是假意,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决不送他!”老魔道:“贤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与我三千小妖,摆开阵势,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老怪道:“莫说三千,凭你起老营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