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晓,行者去鞴马,八戒去整担,老王又教妈妈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倘路间有甚不虞[799],是必还来茅舍。”行者道:“老儿,莫说哈话[800]。我们出家人,不走回头路。”遂此策马挑担西行。噫!这一去,果无好路朝西域,定有邪魔降大灾。三众前来,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马到临崖,斜挑宝镫观看,果然那:
那师父缓促银骢,孙大圣停云慢步,猪悟能磨担[805]徐行。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象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甚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
巍巍****飒飘飘,渺渺茫茫出碧霄。
过岭只闻千树吼,入林但见万竿摇。
岸边摆柳连根动,园内吹花带叶飘。
收网渔舟皆紧缆,落篷客艇尽抛锚。
途半征夫迷失路,山中樵子担难挑。
仙果林间猴子散,奇花丛内鹿儿逃。
崖前桧柏棵棵倒,涧下松篁叶叶凋。
播土扬尘沙迸迸,翻江搅海浪涛涛。”
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师兄,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不济!风大时就躲,倘或亲面撞见妖精,怎的是好?”八戒道:“哥呵,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师兄又扯空头[806]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便也渍[807]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坐不稳雕鞍,翻跟头跌下白马,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丢了行李,掣铁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业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抡起,抠住自家的眼膛[808],往下一抓,滑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你看他怎生恶相!咦,那模样:
血津津的赤剥身躯,红媸媸[809]的弯环腿足。
火焰焰的两鬓蓬松,硬搠搠[810]的双眉的竖。
白森森的四个钢牙,光耀耀的一双金眼。
气昂昂的努力大哮,雄赳赳的厉声高喊。
喊道:“慢来!慢来!吾当不是别人,乃是黄风大王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811]。你是那里来的和尚,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业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之弟子,奉旨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师父,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
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抡钯就筑。那怪手内无兵,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抡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行者搀起唐僧道:“师父,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多心经》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