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兰荪正吃的烂醉,听见令到跟前,急忙抽了一签,高声念道:“身体双声。”想了多时,信步走到玉儿那边,道:“我看看他们用的都是什么书,莫用重复了,又要罚酒。”紫芝趁空写了一个纸条,等兰荪走过,暗暗递了过去。兰荪正在着急,看了一看,如获至宝,慌忙说道:“‘脚筋,《洛阳伽蓝记》,牛筋狗骨之木,鸡头鸭脚之草。’‘狗骨’双声,敬婉如姐姐一杯。”众人听了,满心要笑,都因兰荪性情不好,又不敢笑,只得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勉强忍住。紫芝道:“婉如姐姐这杯吃的有趣,还有狗骨可以下酒哩。”婉如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偏偏轮到俺,又是脚筋,又是狗骨都来了。”众人听了,那个敢笑?只得再三忍住。花再芳道:“所报名类,原要显豁明白,雅俗共赏。若说出来,与其慢慢替他破解,何不就像兰荪姐姐这个明明白白,岂不爽快?我倒要赏鉴一杯。”紫芝道:“你因有了好菜,自然想酒吃了。”
婉如掣了果木双声,道:“‘金橘,陈寿《三国志》,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陆郎’双声,敬芳春姐姐一杯。”芳春掣了时令双声,道:“‘人日,宗懔《岁时记》,正月七日为人日。’本题双声,敬丽楼姐姐一杯。”青钿道:“初七为人日,请教初一、初二呢?此说可见经史么?”邺芳春道:“此说见董勋《问答》。后来《魏书序》亦有一鸡、二狗、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之说。大约自元旦至初八日总宜晴和为佳。即如初五为牛,若是日有狂风暴雨,当主牛有灾病。余可类推。”姜丽楼掣了音律双声,道:“‘律吕,刘向《别录》,吹律而温至黍生。’‘黍生’双声,按时音‘而温’也是双声,敬绣田姐姐一杯。”邹婉春道:“这个‘黍’字,我们读做‘褚’字,与‘生’字并非一母,为何是双声?”春辉道:“按‘黍’‘鼠’‘暑’三字,韵书都是赏吕切,乃‘舒’字上声,正与‘生’字同母。若读‘褚’字,那是南方土音,就如北方土音把‘容’字读做‘戎’字。好在有书可凭,莫若都遵韵书为是。”钟绣田掣了兽名双声,道:“‘鼠’字既是赏吕切,我就易于交卷了。‘鼫鼠,姚思廉《梁书》,意怀首鼠,及其犹豫。’‘首鼠’‘犹豫’俱双声,敬芸芝姐姐一杯。”芸芝掣了饮食双声,道:“‘菽水,蔡邕《独断》,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之众’‘众者’俱双声,敬青钿妹妹并普席一杯。”青钿道:“我记得这句出在《风俗通》,怎么说是《独断》?难道姐姐说错也教我吃酒么?”春辉道:“你又记错了。那《风俗通》是‘土中之众者莫若水’,与‘地下之众者莫过于水’却稍有分别,原来这酒还是要你吃的。”青钿教玉儿把书取来看了,这才把酒告干,掣了官名双声,道:“‘尚书,魏征《隋书》,圣人在上,史为书,瞽为诗。’‘为诗’叠韵,敬骊珠姐姐一杯。”骊珠掣了地理双声,道:“‘山水,《龙鱼河图》,昆仑山有五色水。‘昆仑’叠韵,敬兰芝姐姐一杯。”
兰芝掣了文具双声。题花道:“可惜今日已晚,只能行得双声叠韵之令,不能联韵。若一百人每人一韵,做一首百韵诗,岂非大观么?”春辉道:“每人只得一韵,若叠起精神,细细做去,只怕竟是曹娥碑‘黄绢幼妇’那个批语哩。”兰芝道:“就只怕的内中有几位姐姐不喜做诗。若果高兴,岂但黄绢幼妇,并且传出去还有一个批语:‘镇纸,房乔《晋书》,洛阳为之纸贵。’‘为之’叠韵,‘之纸’双声,敬瑞蓂姐姐并普席一杯。”吕瑞蓂掣了器物双声,道:“‘竹枕,令狐德芬《周书》,所居之宅,枕带林泉。’‘之宅’‘宅枕’俱双声,敬兰英姐姐一杯。”章兰英掣了药名叠韵,道:“可惜有许多好书都不准再用,只好借着‘酒’字敷衍完卷了。‘茱萸,束皙《发蒙记》,猫以薄荷为酒,蛇以茱萸为酒。’”玉芝道:“虎以犬为酒,鸠以桑椹为酒。”兰英道:“妹妹莫闹。本题叠韵,敬乘珠姐姐一杯。”掌乘珠掣了天文双声,道:“‘阴阳,荀悦《申鉴》,想伯夷于首阳,省四皓于商山。’‘夷于’‘商山’俱双声,敬兰音姐姐一杯。可惜《易经》有人用过,若飞‘曰阴与阳’,岂不与‘齐庄中正’并美么?”紫芝道:“若飞京房《易传》‘《易》曰阴遇阳’,还是四个双声哩。”枝兰音掣了昆虫双声,道:“‘衣鱼[1],《玄中记》,一日逢鱼头,七日逢鱼尾。’”玉芝道:“此鱼如此之长,若吃东西,岂不要三四天才到腹么?‘一日’‘七日’俱叠韵,敬红红姐姐一杯,我替兰音姐姐说了。”红红道:“适因‘衣鱼’二字,偶然想起书集往往被他蛀坏,实为可恨。丽春姐姐最精药性,可有驱除妙方?”潘丽春道:“古人言,司书之仙名‘长恩’,到了除夕,呼名祭之,蠹鱼不生,鼠亦不啮。妹子每每用之有效。但遇梅雨时也要勤晒,若听其朽烂,大约这位书仙也不管了。”红红连连点头,掣了百谷双声,道:“‘薏苡,王充《论衡》,薏苡之茎,不过数尺。’本题双声,敬锦云姐姐一杯。”
锦云掣了一签,正在高声念道:“天文双声。”忽觉松林微微透出一阵凉风,个个吹的毛骨悚然。闺臣道:“怎么刚掣天文就刮起风来?这签竟有些作怪。为何风中还带一股清香?”舜英道:“此香顺风飘来,宛如丹桂,若非四季桂,安能如此?原来此处却有如此佳品。”宝云道:“家父四季桂久已进上,此时那得有此?适才这阵幽香,芬芳异常,岂下界所有?且阵阵俱从霄汉吹来,看这光景,果真竟是‘天香云外飘’了。莫非这位桂花仙姑知道今日座有佳宾,特放此香,以助妹子敬客之意么?”银蟾道:“据我看来,此是师母连得贵子之兆,或主玉儿下科蟾宫折桂也未可知。”
只见丫环向宝云道:“刚才卞兴来禀,外面有两个女子自称殿试四等才女,虽系四等,却是博学。他因众才女在此聚会,执意要来谈谈。如果都是学问非凡,得见一面,死也甘心。若非真才,不敢相见,他也不敢勉强,只等众才女回他一句,他就去了。卞兴因他说之至再,不敢不禀。如何回他,请小姐示下。”宝云听了,默默无言。闺臣道:“丫环,你教管家去回他,就说我们殿试都是侥幸名列上等,并非真才实学,何敢自不量力,妄自谈文?况在酒后,尤其不敢冒昧请见。”若花道:“闺臣阿妹是谦谦君子,如此回覆,却也省了许多唇舌。”只见亭亭、题花、春辉、青钿一齐连说:“不可!”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1]衣鱼:就是蠹鱼,衣服和书籍中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