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高兴,你也可以跑到皇宫内苑所改的“中央公园”,坐在长满青苔的古树下品茗,或是坐在假山的古石上闲眺池中的白鹅戏水。在星期天,你可以骑驴,或者坐人力车,或者乘汽车到西山去凭吊名胜古迹,呼吸充塞着古松芳香的空气。
寻求正当娱乐时,学者、艺术家、工匠、科学家和工程师一致欣赏古老的北京。工作时,他们各自在不同的行业上埋头努力。科学家们在实验室里从事研究,希望对人类的知识宝库提供贡献;工程师拿起计算尺和绘图仪器,设计未来建设的蓝图;学者们埋头在书堆里,希望从历史教训里找寻未来的理想;工匠们在努力创造美丽的器皿;艺术家们从自然和历史文物里获得灵感,用灵巧的手指把心目中的形象表达于画纸或其他材料。
连年战乱并没有使北京受到多大的影响,政府虽然一再易手,这个可爱的古城仍然还是老样子。我在前面曾经提到,国都迁移南京以后,北京已经改名为北平。但是在精神上,北平仍旧是北京,随着国都的迁移,北京的一部分也转到政府的新址,例如一部分学者和艺术家,建筑式样和艺术珍藏,但是北平的气氛和情趣却始终未变。铁路和飞机使这两个城市的血液彼此交流,结果两蒙其利。
南京和北平不同,它是个必须从废墟上重建的城市。新都里充满着拆除旧屋、建筑新厦的精神。北京的人固然也憧憬着未来,他们却始终浸**于旧日的光辉里,但是南京除了历史记忆之外,并无足资依赖的过去,一切都得从头做起。因此大家都在思考、计划和工作,生活也跟着这些活动而显得紧张。每个人都忙着开会和执行命令。空气永远是那么紧张,北京的悠闲精神无法在南京发荣滋长。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人力车夫争先恐后,就是懒洋洋的驴子也受了急急忙忙的行人车辆的感染而加紧了脚步。每月都有新道路和新建筑出现,到处在发展,而且是急速的发展。
甚至连娱乐都得花很大气力去争取。饭馆只能在拥挤的角落里供应饭菜,新店面尚未建筑完工。人们在花园里栽花种木,焦急地等待着花木长大。你需要东西全得临时设法。除非你不断地积极工作,你就会落伍;你必须努力不懈,才能追上时代精神。经过六、七年的辛勤工作之后,南京终于成为崭新而繁荣的都市了。旧日废墟正在迅速地消失,思考、计划和工作的精神不断在发展,而且扩散到各省的其他城市,国家的前途也因而大放光明。
你为了追赶上世界的进步潮流,计划或许很远大,甚至已经跑在时代的前头,但是实际行动势必无法赶上你的思想。你可以栽花种木,但是你不能使它们在一夜之间长大成荫;铁路公路必须一尺一码地铺筑,改革计划也不能在旦夕之间实现。于是,你可能要问:我们又何必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呢?
当时有几句流行的话,颇足代表一般人的感慨,这几句话是:“议而不决,决而不办,办而不通。”当然,实际的情形并不至于如此之糟,但是有一件事情是无可置疑的:大家都觉得他们的工作成绩不如理想。其实,这就是进步的精神。
杭州与前面所谈的三个城市都有一点相像,但是与它们又都不同。在古文化上,杭州有点像北京,因为它是“学人之省”的首府,但是缺少北京的雄伟。杭州像上海一样带点商业色彩,但是色调比较清淡,同时因为没有洋主子存在,故有表现个性的自由。在改革和建设的精神上,它有点像南京,但是气魄较小。杭州究竟只是中国一省里的城市,北京和南京却是全国性的都市。
杭州最大的资产是西湖。西湖不但饶山水之胜,而且使人联想到历代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但是杭州的缺点也就在此。因为杭州人把西湖视如拱璧,眼光也就局限于此;他们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为西湖比太平洋还伟大,并且足与天堂媲美。他们已经被“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俗谚所催眠而信以为真。他们想:且别管苏州怎么样,杭州就在这里,所以这里也就是天堂。
自我来台湾以后,从经验中证实,苏杭确是天堂,因为既无地震,又无台风。
杭州人的心目中只有西湖,你如果在这里住得太久,你不免有沉醉于西湖的危险。此种情况,自古已然。昔人有诗为证云: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却把杭州作汴州。
但是,从南京传播过来的改革和建设的精神终于把杭州从沉醉中唤醒了。揉揉眼睛以后,它渐渐看出浙江省未来发展的远景以及它在重建中国的过程中所应担负的任务。
北京也有它辽阔宁静的一面。从城外西山之顶可以鸟瞰北京内外:永定河蜿蜒于广漠的田野之间;向东可以看到城内的塔尖;向西可以看到横跨永定河之上的卢沟桥,它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不理会战争,也不理会和平,在这条年代久远的长桥之下,挟着黄沙的河水日以继夜地,经年累月地奔流着。
“永定”是“永远安定”或者“永久和平”的意思。和平真能永维不坠吗?国人存着这个希望,因此也就给这条河取了这么个名字。但是我们并未努力保持和平,结果和平从我们手上溜走,随着卢沟桥下的河水奔腾而去。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军队未经宣战而发动了对卢沟桥的攻击,终使烽火燃遍了整个中国。为步步胜利所陶醉的日本,把在中国的战火日积月累的贮蓄在魔盒里滋长,终至民国三十年(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变为一道金光向珍珠港闪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