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等人,也就是最低贱的一等人,是拉人力车的苦力。他们多半是来自江北的贫苦县份。这些名为万物之灵的动物,拖着人力车,像牛马一样满街奔跑。这种又便宜又方便的交通工具使上海的活动川流不息,使上海商业动脉中的血液保持循环的,就是人力车苦力。
这五等人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般人所说的“租界心理”,一种崇拜权势,讲究表面的心理。权势包括财力、武力、治外法权等等,表面功夫则表现于绘画、书法、歌唱、音乐,以及生活各方面的肤浅庸俗。我们通称这种“租界心理”为“海派”,相对的作风则叫“京派”,也就是北京派。“京派”崇尚意义深刻的艺术,力求完美。上海是金融海洋,但是在知识上却是一片沙漠。
上海人一天到晚都像蚂蚁觅食一样忙忙碌碌。他们聚敛愈多,也就愈受人敬重。在上海,无论中国文化或西洋文明都是糟糕透顶。中国人误解西方文明,西洋人也误解中国文化;中国人仇恨外国人,外国人也瞧中国人不起,谁都不能说谁没有理由。但是他们有一个共通之点——同样地没有文化;也有一个共同的谅解——敛财。这两种因素终使上海人和外国人成为金钱上的难兄难弟。“你刮我的钱,我揩你的油。”
沙漠之中还是有绿洲的,上海的可取之处也就在此。在本世纪的最初十年里,治外法权曾使上海成为革命思想和革命书籍的避难所和交换处。进化论和民主思想的种子最初就散播在这些绿洲上,之后又随风飘散到中国各文化中心。科学和民主的种子在其他各地发育滋长为合抱大树,在上海却始终高不盈尺。在民国十年到二十年间(一九二一——一九三一),上海因受治外法权的庇护,军阀无法染指,上海及其附近地区的工业曾有急速的发展。留学生回国掌握金融和工业大权以后,中国更开始利用管理和生产上的外国诀窍,不过这些诀窍多半是直接从欧美学来的,与上海的外国人关系较小。
北京的生活可就不同了。除了美丽的宫殿和宫内园苑之外,我们第一个印象是北京城内似乎只有两个阶级:拉人力车和被人力车拉的。但是你在北京住久了以后,你会发现被人力车拉的也分好几个阶级。不过要找出一个“上层”阶级倒也不容易,大家和睦相处,所不同的只是职业而已。在过去,旗人出生以后就是贵族;但这些贵族现在已经与平民大众融为一体。大家都生而平等,要出人头地,就得靠自己努力。唯一的贵族阶级是有学问的人——画家、书法家、诗人、哲学家、历史家、文学家以及近代的科学家和工程师。
一眼就能辨别真伪的艺术鉴赏家,制作各式各样艺术品的工匠,脑中装着活目录的书商,替你篆刻图章,使你俨然有名重百世之感的金石家,美化你的客厅卧室的地毯设计师,大家融融洽洽地生活在一起,有的陶醉于自己的鉴赏力,有的则以能为别人制造艺术品而自豪。鉴赏、技艺也是北京生活的特征。
差不多每一个人都可以抽空以不同的方式来欣赏美丽的东西。你可以逛逛古老的书铺,与店主人聊上一阵,欣赏一番书架上的古籍和新书,神游于古今知识的宝库之中,只要你有兴致,你不妨在这里消磨两三个钟头,临走时店伙会很客气地请你再度光临。除非你自己高兴,你不一定要买。
如果你有兴致,你可以跑进古董铺,欣赏书画珠宝,包括贵重的真品和巧妙的赝品。无论你买不买,都会受到欢迎,但是等到你真的对这些东西发生兴趣时,就是要你拿出留着吃晚饭的最后一块钱,你也在所不惜了。
你也可以跑到戏园里去,欣赏名伶唱戏。他们多半唱得无懈可击,声声动人心弦。要不然你就跑到故宫博物院,去欣赏历代天才所创造的艺术珍品,我在前面所提到的“京派”作风就是在这种永远追求完美、追求更深远的人生意义的氛围下产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