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富山水之胜,上海是洋货的集散地,南京充满了革命精神,北京则是历代的帝都,也是艺术和悠闲之都。我出生在浙江省的一个小村里,童年时生活在农夫工匠之间,与他们的孩子共同嬉戏。少年时代在杭州读书,后来又在上海继续求学。留美回国以后,因为工作的关系先住在上海,继至北京、南京、杭州,最后又回到北京,一直到抗战开始。
就地理来说,北京位于黄河流域的华北平原,离天津不远。其余三地则是长江流域的南方城市。杭州位于杭州湾口钱塘江之岸,与北京之间从前有运河可通。运河全长二零七四公里,横越长江黄河两大河,至今仍有一部分可通舟楫。一千三百多年前,隋炀帝动员全国人力,筑此运河,河成而隋亡。唐皮日休有诗云:
人道隋亡是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殷龙舟事,共论禹功不较多。
上海在杭州的东北,踞黄浦江之岸。黄浦江位于长江口而入黄海,所谓黄海实际上是与太平洋不可分的一部分,仅仅名称不同而已。南京离海较远,位于沪杭两地的西北,雄踞长江南岸。自南京沿长江东下可达扬州,运河即在此越江入江南,马哥·孛罗曾在元朝扬州当过太守。北京、南京、上海、杭州四城之间现在均有铁路互通,也可以说是太平洋沿岸的城市。
长江下游的江南都市,气候大致差不多,春秋两季的天气尤其温煦宜人。杨柳发芽就表示春天到了,游春的人喜欢采摘新枝回家装饰门户,表示迎春。树叶转红则表示秋天到了,夕阳红叶曾给诗人带来不少灵感。春天有一段雨季,雨水较多,其余三季晴雨参半,夏天不太热,冬天也不太冷。
土壤非常肥沃,主要农作物是稻,养蚕是普遍的家庭工业。鱼、虾、蟹、蚌、鳗、牛、羊、猪、蔬菜、水果遍地皆是,著名的扬州菜就是拿这些东西来做材料的。
上海是长江流域的金融中心。上海的繁荣应该归功于外国人的工商活动,外国资本是上海经济结构的基础,外国商人和资本家因而成为上海的贵族阶级,住在上海的人都得向这些洋人低头。这些洋人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圈子,许多外国人虽然在上海住了几十年,中国对他们却仍然是个“谜样的地方”。他们住在富丽幽邃的花园洋房里,有恭顺的中国仆人们侍候着,生活得有如王公贵族。主人们靠剥削致富,仆人们则靠揩油分肥。他们的俱乐部拒绝华人参加,似乎没有一个华人值得结识;他们的图书馆也没有一本值得一读的书。他们自大、无知、顽固,而且充满种族歧视,就是对于他们自己国内的科学发明和艺术创造也不闻不问,对于正在中国或他们本国发展的新思想和潮流更无所知。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赚钱。
地位仅仅次于这些洋人的是中国买办,他们像洋主子一样无知,也像洋主子一样富足。中国商人非常尊敬外国银行里和洋行里的买办。买办们张大嘴巴向洋主子讨骨头时,他们的同胞也就流着口水,不胜羡慕地大摇其尾巴。买办阶级很像炼金术士,可以点铜成银,他们的洋主子则点银成金。买办们花了一部分银子去讨小老婆,他们的洋主子却高明多了,只要在“女朋友”身上花点银子。
上海的第三等人物是商人。他们从买办手中购买洋货,赚了钱以后就汇钱回家买田置产。他们偶然回乡探亲时,自然而然触动了乡下人的“灵机”,因此到上海做生意的人也愈来愈多。
我所谈的上海种种情形,多半是身经目睹的,绝无夸张之词,因为我的许多亲戚就是在上海做生意的,其中有些还是买办。我对他们的生活思想知道得很清楚;同时,我认得不少住在上海的外国人,也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故事。开明的外国人,尤其是我所熟悉的美国人,每当我们谈起上海,总是紧蹙双眉、摇头叹息。
第四等人是工厂工人。他们是农村的过剩人口,因为在农村无法过活,结果放弃耕作而到上海来赚钱。他们是贫民窟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