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任满离职时,通常都得正式拜望藩台一次,藩台总要问一声他的缺好不好。当时对于所补的职位叫做缺,也就是等于问他得到了多少陋规金,他的亲朋戚友与他谈话,也常常以同样的问题做开场白,说“老兄你的缺想必很好罢”。
经手政府收支的官吏,官阶愈高,“漏”入他私人腰包的数目也愈大。据说上海道台每年可以获利十万两银子。所以上海道的缺,是全国缺中最肥的。富庶省份的落台、督抚以及北京有势力的王公大臣,每年的收入也都很可观。
连平定太平天国之乱的学者政治家曾国藩也赞成陋规制度。他曾在一封信里为陋规制度辩护,认为要顺利推行政务,就不得不如此;他说一个官吏的必要开支太大,而且还得赡养一家和亲戚。咸丰同治年间住在北京的名士李纯客曾在日记里抱怨总督张之洞送他的“礼”太轻。过了几天日记里又有一段记载,为:“午后至陶然亭,张之洞来,我避之。”可见张之洞从陋规金中提出来赠与李纯客的礼太轻,结果就得罪了这位名士了。
在满清时代,有前程的候补官员只要花很少的钱,甚至不必出钱,就会有仆从跟随他们。这些仆从们也会含辛茹苦地追随不舍,希望有朝一日他们的主人时来运转,他们也就可以分享陋规了。如果真的吉星高照,主子和奴才就沆瀣一气、大刮一笔。如果流年不利,官爵迟迟不能到手,仆从们也还株守不去,直至最后一线希望消灭时为止。一些倒霉的主人,受不住饥寒煎熬,只好投缳自尽、以求解脱。我在杭州读书时,曾经听说有一位赋闲多年的候补知县,因为受不住债主催逼,结果在大除夕自缢了。
变相的陋规恶习甚至流布于小康之家,厨子买菜时要揩油,仆人购买家用杂物时也要捞一笔。尤其在北平,仆人们来买东西时,商店照规矩会自动把价格提高一成,作为仆人们的佣金,这在北平通俗叫做“底子钱”。
这种变相的随规之风甚至吹到外国而进入拿破仑的家里。拿破仑有个中国厨子,服务周到而热心。这位伟大的法国将军临死时记起他的忠仆,就吩咐他的左右说:“你们要好好地待他,因为他的国家将来是要成为世界最伟大的国家之一的。不过这位中国朋友很爱钱的,你们给他五百法郎罢!”自然,中国人并非个个如此。哥伦比亚大学的丁良(译音)中国文学讲座基金,就是为纪念一位中国洗衣工人而设的,基金的来源是他一生辛勤浆洗衣服的积蓄。丁良临死时把一袋金子交给他的东家,托付他做一点有益于中国的事。这位东家就拿这笔钱,再加上他自己的一笔捐款,在哥大设置了中国文学讲座,来纪念这位爱国的洗衣工人。
陋规之风更弥漫了整个厘金制度,厘金制度像一个硕大无朋的章鱼把它的触须伸展到全国的每一条交通线上,吮吸着国内工商业的血液。厘金是在太平天国时期设置的,旨在筹措战费以供应清廷士卒。太平军虽然被平定,厘金却始终未取消。
厘金方面的陋规大致是这样的:凡是懂得如何敲诈老百姓的人都可以向政府经纪人出价投标,只要他出价高,譬如说一年二十万块钱,他就可以获得在某一关卡或若干关卡征收厘金的权利。这些关卡通常设在官道上的货物必经之地,得标的人就成为此一关卡的厘卡委员,受权向过往的货物征税。如果他能在一年之内收到三十万块钱,他把二十万缴交政府,其余的钱就归他本人及其合伙者所有。因此他规定大多数的货物都得抽税,以便充实他们的私囊。
有一次我看到一条装西瓜的木船从关卡附近的一座桥下经过。这条船马上被岸上伸下来的一根竹柄挠钩拦住了,同时岸上跳下好几位稽查,用铁棒往西瓜堆里乱戮乱擀。西瓜主人慌了手脚,哀求他们手下留情,同时答应他们,要缴多少税收就缴多少税。“税”缴过以后,这位可怜的农夫才得继续鼓棹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