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卸国民政府的教育部长以后,于民国十九年(一九三○年)十月回到北京——这时已改称北平。但北京大学校名以历史关系名未改。旋奉当时任行政院长的蒋委员长之命,再度承乏北京大学校务。
学生游行示威的次数已大见减少。国都迁往南方以后,政治活动的重心已跟着转移,学生们示威反对的对象已经不多,只有日本的侵略偶然激发学生的示威行动。日本在东北发动侵略以后,此时已经向关内迅速扩展。
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早晨,我正坐在北大校长室里办公,忽然电话传来前一天发生的惊人消息:日本人已经在沈阳发动突击,国军为避免冲突,已撤出沈阳。
我在前面曾经逐点指出日本畏华的来龙去脉,概括地说起来,发展过程约略如下:
一八九四年(甲午)中日第一次战争以后,中国这位小姐开始崇拜日本英雄。她涂脂抹粉,希望能获意中人的垂青。但是她所崇拜的对象却报以鄙九的冷笑。记得小时候曾经作过一篇短文,呈给日文教师中川先生请教。里面提到“中日同文同种”的话,我的日文教师笔下绝不留情,随笔批道:“不对,不对,中日两国并非同种,你的国将被列强瓜分,可怜,可怜!”这个无情的反驳,像一把利剑刺进了我稚嫩的心灵,记得那天晚上,我不禁为国家的前途流泪。
中国固然无法获得她意中人的爱情,但是她希望至少能与日本做个朋友。想不到日本竟出其不意地掏出匕首向她刺来,差一点就结束了她的性命,这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二十一条”要求。从此以后,她才逐渐明白,她的意中人原来是个带着武士道假面具的歹人。后来日本倒转头向她示爱,她也一直不肯再理睬他了。因为这时她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他向她追求不过是为了她的丰厚妆奁——中国的天然资源而已。
接着来的是一幕谋财害命的惨剧。日本这个歹徒,把经济“合作”的绳子套到她脖子上,同时又要她相信那是一条珍珠项链,叫做“东亚共荣圈”。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晚上,正当大家都沉睡的时候,他忽然把绳圈勒紧了。
她从梦中惊醒,马上拔脚飞逃。但是套在她脖子上的共荣圈却始终无法摆脱,她逃得愈远,绳子就拖得愈长,而且绳子的另一端始终掌握在歹徒魔术师的手里。她在惊骇之余大呼救命。美国国务卿史汀生呼吁英国与美国联合向日本提出严重抗议。西蒙爵士代表英国拒绝了。弄得史汀生孤掌难鸣,日本因而得以肆无忌惮地继续推行既定政策。
对中国并不太热心的一班朋友,在李顿爵士率领之下,懒洋洋地前来营救。他们访问了犯罪的现场沈阳,并且宣告日本有罪。沈阳邮政局的意籍局长朴莱第在他给李倾爵士的备忘录里明白指出:如果列强不在东北就地阻遏日本侵略,他相信不出三年,他的祖国意大利就要染指阿比西尼亚。那位朴局长把备忘录交我读了一遍并且自语道:“但是我人微言轻,谁肯理会小小一位邮政局长的话呢?”
“对不起,小姐,”中国的朋友说:“我们除了宣布对你同情之外,实在无能为力了。”
同情是有了,援助却毫无踪影。
几个月以后,我因事回到南方。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下午,我前往上海车站,准备搭火车回北平。进车站后,发现情势迥异平常,整个车站像荒凉的村落。一位车站替卫是认识我的,他告诉我,已经没有往外开的车子。“看样子,日本人马上要发动攻击了。”他说,“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恐怕这里随时要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