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哈尔滨市是我国最北的国际都市,也是东方与西方的交会地,衣衫褴褛的中俄两国的穷孩子在街头一道玩耍,中俄通婚的事也屡见不鲜。小孩子们说着一种混杂的语言,一半中文,一半俄文。哈尔滨贫苦居民不分畛域地交往相处,对我倒是一件新鲜的事。在上海,顽固的洋人总是瞧不起比他们穷的中国人,把中国人看成瘟疫似的。这或许是因为很少赤贫的欧洲人到上海来住的缘故。但是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俄国多混血儿。鞑靼与斯拉夫血统合流已经有相当的年代了。
从前平坦整洁的哈尔滨街道,已经多年未曾修整。我们所坐的马车,在崎岖的路面经过时,忽上忽下地颠簸展**,我们必须经常紧紧抓住一点东西,才不至于跌出车外,舒服不舒服自然谈不到了。下水道大都淤塞。一阵暴雨之后,街道便成泽国,积水深可没胫。我们曾经碰到不少从南方来的人在这里做生意。这城里的商人们靠小麦、大豆和矿砂的投机居奇,全都利市百倍。他们只知道赚钱,可没有时间理会这个俄国人发展起来的城市究竟残破到什么程度。
我们随后又到吉林省城吉林,当地优美的风景给我们很深的印象。吉林城建筑在松花江北岸,爬上城内山头的寺庙眺望江景,宽阔处有如湖泊,便我想起了杭州的西湖。江中盛产鱼鲜,松花江的白鱼是大家公认最为鲜美的一种鱼。帝制时代,只有皇帝、后妃以及王公大臣才有吃到白鱼的口福。北京郊外青龙桥在夏季有白鱼市,因为慈禧太后常在颐和园驻跸避暑。直到北伐以前,我们在青龙桥还可买到白鱼。大家相信能够延年益寿的人参也是吉林的特产,每年有大量的人参运入关内,销售各省。
我们又到黑龙江的省会齐齐哈尔逗留了一个短时期,我们在那里经历了一次气候由夏转冬的急遽变化。我们发现绿叶在一夜之间枯萎,纷纷从枝头飞坠。齐齐哈尔已经是中国境内最北的都市,除非搭乘连接西伯利亚铁路的支线火车前往西伯利亚,我们已无法再往北前进。
回到哈尔滨以后,我们包了一只汽船,沿平静的松花江顺流驶往富锦县。舟行两日一夜,沿途饱览山光水色,曲折迂回的江上不时出现原始森林遮掩着的岛屿,夜间月明如洗,北国夏夜的空气更是清新凉爽。月亮倒映在河水里,我们的船缓缓经过时,水面激起银鳞似的微波。松花江本身也常常有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情境,江水似乎汇为湖泊,森林覆盖得黑森森的山峰,常常在月色辉映中横阻去路。但是当我们驶近山麓时,江流会或左或右忽然回转,我们的船也绕山而过,河道再度向前平伸,江水继续向天边外滚滚奔流而去。
富锦县是个农仓林立的城市。周围几百里内所出产的小麦和大豆都运集在这个边城里。冬天里四周用冰砖筑起城墙,以防止土匪“红胡子”的袭击。入夏冰砖融化,因为夏天盗匪较少,防务也可以稍稍松弛。这里每个人都带着枪,也都知道如何放枪。这些边陲省份的人民仍然保持着原始作风,充满了战斗精神,未曾因古老文化的熏染而变得文弱,与长城以内的老大民族适成强烈的对比。抗战前,中国空军就曾从东北处女地的这群强壮的人民中吸收了大批最优秀的斗士。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罗甸县和我们一位朋友的农场。罗甸县在黑龙江与松花江汇合处三角地带的尖端,黑龙江下游与松花江合流后叫混同江。我们从富锦改乘小船顺流而下,于傍晚到达罗甸,当晚寄宿在一个孤零零的小茅屋里,宽阔的砖坑的一部分已经睡着一位老太婆和一只小猫,剩下的一角就用以安顿我们。泥地上睡着两只肥猪,它们似乎睡得很安稳,时而发出重浊的鼾声。蚊子和臭虫扰得我们整夜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