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室领导下的汉族之所以能推翻蒙古人所建立的元朝,并非由于汉人本身的军事力量,而是由于蒙古人本身力量的衰竭。成吉思汗的子孙在欧亚两大陆连年征战之后,武力已消耗殆尽。中国在明成祖御宇期间,曾经组织成一支强大的军队,并且征服了满洲的大部分;但是成祖驾崩以后,这支军队的实力也就日趋式微。骁勇善战的满洲人在关外崛起以后,明室对鞑靼入侵简直束手无策,结果没有经过激烈战斗,明朝就亡在满洲人手里了。满清入主中国一百余年以后,结果也染上了汉人的和平习气,等到西方列强的兵舰来攻击中国时,清室也是同样束手无策。
日本研究历史的结果,认为历史是会重演的,因此就在一八九四年发动对中国大陆的攻击。到那一年为止,日本的设想并没有错。但是自从中国学到西方的“诀窍”以后,中国的历史演变途径就开始转向了。日本不是对这种转变修然无知,就是有意防患于未然。无论动机如何,日本终于在三十年之后又向中国大陆发动了另一次战争。结果发现她的途程上障碍重重,使她大感意外。
日本遭遇的障碍就是中国的社会进步,日本已经看到高踞中国社会之上的腐败无能的北京帝制政府,这个政府的财政力量已经被陋规制度腐蚀殆尽;稍后日本又在水面上看到互相征战的军阀;但是她对过去五十年间在中国的浩瀚海洋之中缓慢地、然而不断地流动的潜流,却茫然无知。
在过去,秘密帮会是全国组织的维系力量。帮会弟兄生活于乡村单位之外而聚集于大城市附近或通商孔道。他们的主要目的是互相保护,抵制压迫,但是这种动机有时候会堕落为不法买卖,他们在内乱时可以表现相当大的力量,但是以之应付外国侵略却无多大用处。他们缺乏现代思想,也不懂什么叫社会进步。
现在的情形可不同了,全国千千万万自治单位的边缘,已经围集了充满国家观念和爱国热情的人,他们反对地域偏见和家族观念。这些人像蜜蜂一样绕着蜂巢喧嚷不休,最后就在蜂巢边缘聚集起来。从蜂巢里面溜出来参加集外集团的个人愈来愈多。外面围集的群众数量增加以后,他们开始闯进蜂巢,终至影响了整个社会的生活。同时他们开始把自己组织为全国性的社会,拿中国作为他们的共同蜂巢。
中国现代的全国性社团就是这样形成的。轮船、公路、铁路、航空等交通网的迅速扩展,更加速了社团发展的过程。教育会、商会、工会、科学团体、工程学会、政治学会等社团都纷纷成立全国性组织。所有政党,包括国民党以及意见与其相左的政党,都鼓励人民考虑全国性的问题。大专学校吸收了家庭的分子,而把他们塑造成国家的领袖。学校都在努力把国家民族观念和爱国心灌摘到新生一代正在发育的心灵里。
虽然内战频仍,各省的公立学校甚至在国家统一之前就已经增加了好几倍。私人常常以创办学校来表达他们的爱国忠忱。千千万万的小学毕业生,跑进本乡本土的自治社会,把爱国观念散布到全国的每一角落。
中日正沿长城作战时,我在内地旅行,途中看到一个孤单的小孩在扮军人作游戏。他把一梱树当作假想敌,拿他的匕首猛刺这梱树。然后他又想象敌人向他还击,他装出自卫的姿势,接着躺倒在地上,闭起眼睛自言自语说:“我为国牺牲了!”显然地他在想象自己为保卫国家而抵抗日本侵略。抗战后期,我在后方边荒地区看到一个小孩拿铲子挖了一个小坟。坟挖成以后,他在坟上立了一个木牌,上书“汉奸”。那时少数重庆政要已经出亡投靠日本去了。有一次,一位矿冶工程师经过某山区,那里离最近的学校也有好几里路,他却看到几位小孩在他们村庄墙上书写“三民主义万岁!”这些例子可以显示全国性的团结力量已经代地方性的维系力量兴起了。
小孩子们在新的教育制度影响之下,大家都能拿纸折飞机抛在空中滑翔。他们制造小小的抽水机,也能做玩具汽车。他们开始养成研究机械的习惯,这对国家的未来工业化运动也是个良好的基础。
近年来轻工业的发展,从地方单位吸收了许多人,他们开始彼此联系,组成全国性的团体。广播从空中给人民带来许多新观念。风俗习惯、迷信、方言、民歌、宗教、家庭工业、垂危的本地行业及苦难农民的经济情况,都经过仔细调查,并且根据高等学府和学术团体所收集的资料很科学地加以研究。中国已开始从科学研究中了解她自己了。
五十年的动**已经促使人们思索,他们的人生观开始转变了。他们希望在侵略威胁下从事有效的组织,以团结全国的力量,同时为国家的进步辛勤工作,期望能在混乱中创造安定。这种新生的社会意识和国家意识或许还不够坚强,因为它还不能充分应付战争。但是这种意识可以产生坚忍不拔的意志来进行坚强的抵抗。从这一方面来看,社会意识和国家意识的力量是惊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