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虽然是国际联盟的倡导者,结果却并未参加国联的实际活动;法国唯一的愿望是避免纠纷,防御心理弥漫全国;英国的注意力集中在维持欧陆均势上面;结果国际联盟形同虚设。它只会唁唁狂吠却从来不会咬人。但是会员本身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是一古脑儿往国际联盟推,结果国联就成了国际难题的垃圾堆。中国无法应付东北问题的困难时,也把这些难题推到国联身上,因为日本是国联的会员国。法国对沈阳事变漠不关心,英国所关切的只是欧洲大陆的均势,惟恐卷入远东纠纷,因此国联连向日本吠几声的胆量都没有。结果只懒洋洋地打了几个呵欠,如果说那是默认既成事实,未始不可。
国联虽然一事无成,却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教训。世界人士可以从它的失败中,学习如何策划未来的和平。国联诞生于美国之理想,结果因会员国间利益之冲突,以及列强间的野心而夭折。
凡尔赛和约订立后约二十年间,世局演变大致如此。由凡尔赛和约播下的战争种子在世界每一角落里像野草一样蔓生滋长,这些野草终于着火燃烧,火势遍及全球。
但是政治究竟只是过眼云烟,转瞬即成历史陈迹。恒久存在的根本问题是文化。我们无法否认欧洲已经发展了现代科学和民主制度,为人类带来了许多幸福。
在我看起来,德国是个遍地是望远镜、显微镜和试验管的国家。她的发明日新月异,突飞猛进。上海人甚至把高级舶来品统称为“茄门货”(德国货)。德国人在物质发明上的确称得起能手,但是在人事关系上却碌碌无能。我想,这或许就是他们无法与其他国家和睦相处的原因。他们透过望远镜或显微镜看人,目光焦点不是太远就是太近,因而无法了解人类的行为和情感。他们不可能把国际关系或人类情绪放到试管里去观察它们的反应。在人类活动的广大领域里,德国人常常抓不到人性的要点或缺点。他们已经发展了其他民族望尘莫及的特殊才智,但是欠缺常识。他们的特长使他们在科学上穷根究底,对世界提供了许多特殊的贡献;但是他们在常识方面的欠缺,却使德国和其他国家同受其害。
英国人刚刚与德国人相反。他们是个常识丰富的民族,也是应付人事关系的能手。他们对国际事务的看法以及有关的政策富于弹性和适应性。他们从来不让绳子拉紧到要断的程度。如果拉着绳子另一端的力量比较强,英国人就会放松一点免得绳子拉断。如果拉着另一端的力量比较弱,英国人就会得寸进尺地把绳子拉过来,直至人家脱手为止。但是他们绝不会放弃自己本着的这一端——他们会坚持到底,不顾后果。在国际关系和殖民政策上,英国人的这种特性随处可见。
英国人的特性中,除了弹性和适应性之外,同时还有容忍、中庸、体谅、公平以及妥协的精神。他们的见解从来不走极端,而且始终在努力了解别人的观点,希望自己能因此迁就别人,或者使别人来接受他们自己的观点。他们爱好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憎恶无法适应不同情况的刻板规律。
英国的拘谨矜持几乎到了冷酷的程度,这是英国人最受其他民族讨厌的一种特性,而且常常因此引起猜疑误会。这种特性使英国人丧失了许多朋友。但是当你对他们有较深的认识时,或者说当他们对你了解较深时,你就会愿意与他们交朋友了。
这许多特性凑合在一起时,英国的民主政治才成为可能。因为民主不是抽象的东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民主政治包含着民主先进国家的所有特长。翻开英国的宪政史,你会发现其中充满了偏执、迫害、腐败和残忍的史实。许多生命,包括一位君主,曾经为民主牺牲。英国实行民主的经验的确值得我们好好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