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悠远的年代以来,日本的统治阶级一直相信神佛在战时总是站在大日本这一边的。元朝不克征服她时,他们就认为那是神佛以无边的法力保护了她。他们认为摧毁忽必烈汗蒙古舰队的台风就是神佛的意旨。我修改本稿时,已在战后十多年了,还在日本箱根遇见一位老尼。她说人们应该信佛,日本打败蒙古人,就靠佛的法力的。日本人一直相信历代天皇都是神的嫡亲后裔。直到战后,日本历史家得到言论自由,才用科学方法,把那些凝结在教科书里的神话,一口气吹散了。
中国某大学的一位教授,原是东京帝大的毕业生,他曾作过一件发人深省的历史研究工作,说明了这种宗教性的爱国热狂如何发展为日本帝国主义。这种宗教性的爱国热狂表现于军人日常生活者更是屡见不鲜。中日战争期间,几乎所有日本士兵身上都带着佛教或神道的护身符。我曾经见过许多由中国士兵从战场捡回来的这种护身符。中国士兵因为见得多了,就把这些护身符看作敌人装备中必备的一部分,除了偶尔拿它们开开玩笑之外,并不拿它们当回事。
其次美国空军与日本入侵飞机发生空战之后,我曾经权充向导,领了一群美国官兵,乘吉普车经过好几里崎岖的山路,去看一架被击落坠毁的日本轰炸机残骸。我们从飞行员的尸身上和口袋里发现常见的佛教和神道的护身符,符上满是血迹,且已为枪弹所洞穿。一位美军上尉从日本飞行员尸体上捡出一块布符,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他那是符。
“那是做什么用的?”上尉问道。
“求神佛保佑。”我回答说。
“不过。佛好像并没有保佑他——”他翻过布符,想看看上面无法辨认的符号究竟说些什么,说了一声“我真不懂”,接着随手把布符往地上一丢,就立刻把它忘了。中国人也像这位美国军官一样,对于这种刀枪不入的表征始终一笑置之。世界各地人士也是如此。
那次空战时,我曾经看到七架敌机冒着白烟回旋下坠。其他的搜索队也从敌机残骸中捡回许多类似的符篆,以及弹药、地图和科学图表。这是中世纪迷信和现代科学一种奇怪的混合,但是日本人绝不以为那是迷信;一种存在于冥冥之中的神圣力量驱策着他们为国家奋斗,神佛则随时随地在呵护他们,护符只是那种神圣力量的象征而已。
香港陷落以后,有一对我很熟识的黄氏夫妇住在香港,他们很了解日本人的心理,当一位日本士兵进他们房子盘查时,他们就送了一尊佛像给他。这位日本兵由香港赴九龙时,所乘小船不意覆没,船上乘客除他之外全体没顶。他后来回来向黄氏夫妇道谢,因为他相信是那尊佛像救了他的命。但是按照中国人的想法,他之没有被淹死,不过是运气而已。
世界人士对于日本人在战时的宗教狂热所知不多,因为日本人自己在他们的宣传中很少提到它。但是在中国,现代科学却已削弱了旧的信仰,而且成为使旧信仰解体的一个因素。在日本,现代科学反而成为神的一种有力武器,使日本在侵略战争中团结一致。这种由强烈的宗教**国心所形成的心理背景,终使日本军阀无可理喻,使日本兵难于制服,使日本本身成为世界的一个威胁;这就是宗教狂热与现代科学结合的结果。
任何国家有这一位疯狂的邻居都会头痛。在过去六十年的动乱时代里,日本又岂仅使我国头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