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盛象我且按下不表。此书单表长沙城西,湘水河畔,岳麓山下,住着一对夫妇,丈夫姓陶;双名‘仁义’,表字‘善知’。妻子姓马;双名‘翠娥’。这夫妇二人俱是朴实的乡下人;勤劳之庄稼汉。端的是:
犁锄打出的万年策,茅草盖就的白玉堂。青牛耕种的摇钱树,桑麻布置的富贵乡。
虽说夫妇二人以务农为生意。却也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一应柴米油盐之类,无所不备。故此家道颇也过得。只得一件事业令他二人心中苦恼。却为那般?元来他夫妇二人就婚二十余载,年已四旬,膝下并无一男半女。俗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夫妇每日四目相对,脚下并无个伢妹聒噪,又是邻居东家长,西家短都传些笑话,叫他夫妇也着实苦恼。苦便也罢,偏是他夫妇把苦恼都窝在心里,各不做声,更添几分尴尬。
这年过完中秋,枫红岳麓,稻麦苍黄。恰好个秋收时刻。这陶家一切生理却与往常无异,丈夫仁义早早外出收割,妻子马氏却于家中缝缝扫扫,洗洗浆浆,嘴里时不时念叨自家肚子不争气,落得眼睛有一对,儿女无一人。看看就至正午时刻,马氏怕丈夫肚里饥了,净了锅灶来做饭吃。正忙得脱不开身,忽然门外进来一位道士,这道士穿的衣裳褴衫,却又体格不凡,气宇轩昂。那道士刚一入来,便躬身向马氏唱了个大喏。马氏慌忙还礼道:“先生何来?”那先生道:“贫道乃岳州回道人,因去南海闲会好友,途径贵地,走了许多路,肚里多时不曾吃些物事,腹中饥饿,特来抄化,望乞方便则个!”
马氏见道士说得可怜,笑道:“交先生知道,奴家方才灶下添柴烧火,饭尚在锅里未熟,先生若等不得,奴家灶头还暖着几个熟红薯,请先生先胡乱吃些,只等饭熟,却好招待。”回道人谢道:“有累娘子,甚是惶恐!”马氏道:“先生少待。”遂从厨下取过碗,揭开锅,拣了几个热红薯放在碗里,递把与回道人。回道人一面谢了,一面坐下受用。马氏便又灶下添火,一面又问:“先生远去南海,身上又无有钱抄,如何去那许多路,看看这天道转凉,于路须不是遭受许多苦楚?”回道人笑道:“贫道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海,到处为家,也不去计较这许多利害,娘子若果然心善,贫道瞅那外厢篱笆上栓着一头毛驴儿,假若娘子肯发善心,赠与贫道当作脚力,功德非浅!”
马氏见说,道:“那驴子元是我夫君驮稻子用的,既然先生要时,送把先生就是,算是我夫妻小做布施。”回道人喜道:“娘子有此善心,贫道感激不尽!”吃完红薯,遂至院子里解下驴子,便说告辞。马氏道:“先生如何不再等片刻,恁地时饭便要熟。”回道人道:“贫道食量颇小,几个红薯已经彀了,还得多谢娘子毛驴。”马氏道:“既如此,还请道长稍等,眼下正是奴家秋收,不愁没粮食,待我去舀几升米送与先生,好交先生免去几日抄化烦恼。”
遂抽身入内舀几升米,将个布袋装了,把来驮于驴子背上。回道人又做了一回感谢,即牵着毛驴而去。
且说这回道人牵驴走不上一里地,忽听见背后高声叫道:“先生留步!”看时,乃是马氏赶将入来。道长笑道:“娘子何来?莫不是你丈夫归来,不见了毛驴儿,交你来讨的?”马氏道:“我那丈夫也不是小器人,一头毛驴,也不会恁般计较!”说毕从怀里搂出一个包袱,递与道长,说道:“我看先生衣裳破烂,十分不堪,思量先生与我那夫家身材不差,故拣了几件干净衣裳来交先生,胡乱遮遮寒,还请先生一路保重!”说毕掉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