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贾琏道:“你两个一口贼气。都是你们行的是,我凡行动都存坏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到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
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到服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贾琏道:“我就来。”凤姐道:“我有话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从来多抱怨,娇妻自古便含酸。
[一]前文黛玉未来时,湘云、宝玉则随贾母;今湘云已去,黛玉既来,年岁渐成,宝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有房,故湘云自应同黛玉一处也。
[二]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二人文字,此回为始。详批于此,诸公请记之。
[三]“花袭人”三字在内,说的有趣。
[四]又是一个有害无益者。作者一生为此所误,批者一生亦为此所误,于开卷凡见如此人,世人故为喜,余反抱恨,盖四字误人甚矣。
[五]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
[六]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
[七]此意却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第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八]神极之笔!试思:袭人不来同卧,亦不成文字,来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来同卧不来同卧之间,何神奇又妙绝矣!好袭人!真好!“石头”记得真,真好!述者述得不错,真好!批者批得出,更好!
[九]壬午九月因索书甚迫,姑志于此,非批《石头记》也。为续《庄子因》数句,真是打破胭脂阵,坐透红粉关,另开生面之文,无可评处。
[十]总为后文宝玉一篇作引。畸笏。
[十一]趣文!“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扫地矣。
[十二]一部书中,只有此一段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恰极当极!己卯冬夜。
[十三]此段系书中情之瘕疵,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丁亥夏。畸笏。
[十四]妙!设使平儿收了,再不致泄露,故仍用贾琏抢回,后文遗失,方能穿插过脉也。
[1]靸(sǎ):把布鞋后帮踩在脚后跟下的一种穿鞋方式。
[2]《南华经·外篇·胠箧》:《南华经》即《庄子》,分内篇、外篇、杂篇。胠箧(qū qiè)代指偷盗。胠,从旁边打开。箧,藏财物的箱子。
[3]擿(zhì)、掊(pǒu)、殚(dān)残、铄绝、攦(lì):动词,都有毁弃、毁灭之意。
[4]瞽(gǔ)旷、离朱、工倕:古代人名。瞽旷为乐师,听觉极其敏锐。离朱是传说中视力最强的人。工倕是传说中著名的巧匠。
[5]见喜:小儿出痘疹的一种忌讳说法,出痘疹后可保平安且终身免疫,故称见喜。
[6]娈(luán)宠:即男宠。
[7]相契:志趣相投、情感深厚的好友。
[8]汗巾:系腰用的长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