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阅读《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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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4]。”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七]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到,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只因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八]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九]唱道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十]

林黛玉听了,到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十一]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躭误了听曲子。又侧耳时,只听唱道: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正没个开交,忽觉背上击了一下,及回头看时,原来是……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妆晨绣夜心无矣,对月临风恨有之。

【回后评】

前以《会真记》文,后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诗词,总是急于令颦儿种病根也。看其一路不迹不离,曲曲折折写来,令观者亦技痒难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

[一]写凤姐风月之文如此,总不脱漏。

[二]大观园原系十二钗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诸艳,不见一丝扭捻。己卯冬夜。

[三]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

[四]择邻出于玉兄,所谓真知己。

[五]情不情。

[六]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

[七]儿女情态,毫无**念,韵雅直至!

[八]妙法!必云“不大喜看”。

[九]却“一字不落”,方见楔得紧。

[十]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己卯冬。

[十一]将进门便是知音。

[1]勒石:在石上刻字。下文“汤蜡”“钉朱”皆是其中的两道工序。

[2]锦罽鹴(jì shuāng)衾:锦罽,五彩的毛毯。鹴衾,绣着鹔鹴的被子。

[3]《会真记》:此处代指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

[4]倾国倾城貌:宝玉此话原为剧中张生对其恋人崔莺莺的唱词。下文黛玉所说“银样镴枪头”是剧中红娘嘲张生语,喻中看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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