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十五],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之不尽,忙说:“有!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拉篷扯牵的图银子。这三千两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做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还拿得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了,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到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儿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呢!再这么我就叫唤了。”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么样?除非等我出了这个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身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到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十六]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十七]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十八]
一宿无话,至次日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借此再住一天,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的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罢了,明日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天,明日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姑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欠贾府之情,这一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却说凤姐等又过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情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泪而别。凤姐又至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文再见。
[一]妙极!开口便是西昆体,宝玉闻之,宁不刮目哉?
[二]聪明人自是一喝即悟。
[三]写玉兄正文总于此等处,作者良苦。壬午季春。
[四]一“忙”字,二“陪笑”字,写玉兄是在女儿分上。壬午季春。
[五]妙在此时方见,错综之妙如此!
[六]四字有文章。人生离聚亦未尝不如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