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栊响处,方才和金钏儿顽的那个小女孩子进来了,问:“奶奶叫我做什么?”薛姨妈道:“把那匣子里的花儿拿来。”香菱答应了,向那边捧了个小锦匣来。薛姨妈乃道:“这是宫里头做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儿十二枝。昨儿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两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两枝,那四枝给了凤哥儿罢。”王夫人道:“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他们!”薛姨妈道:“姨妈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他从来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说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门,见金钏儿仍在那里晒日阳儿。周瑞家的因问他道:“那香菱小丫头子,可就是时常说临上京时买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道:“可不就是。”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到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金钏儿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摇头说:“不记得了。”[八]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到反为他叹息伤感一回。一时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到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默坐。迎春的丫嬛司棋与探春的丫嬛待书二人正掀帘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们姊妹在一处坐着,遂进入内房,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嬛们收了。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嬛们道:“在这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顽笑,[九][十]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将花匣打开,说明原故。
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嬛入画[十一]来收了。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剌[5]往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十二]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儿说:“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十三]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余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儿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十四]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房门槛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慌得蹑手蹑脚的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十五]平儿便进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做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又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他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