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如同拼音字母一样,西方物理学一开始也包含有视觉的因素。例如,亚里士多德的“力”这个触觉概念被转变为视觉可以理解的方面,即“力”被转换成视觉可理解的运动而被定义为“力是维持物体运动的原因”。类似的,在伽利略那里,“力”体现在了可以在视觉上进行测度的空间(还有时间)上,并且,伽利略关于力的视觉性的定义为牛顿力学公理的建立奠定了基础。[82]但仔细地分析不难发现,西方古代物理学和近代物理学之所以热衷于物理现象的视觉方面,是因为这些方面易于获得形式化的表达;尤其当这些方面与光的现象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则更是如此。例如,在物理学家的眼里,所谓的光线不过是抽象的几何线条(在牛顿的几何光学那里),光以及物体的任何感性性质都被剥离掉了。难怪哲学家胡塞尔在评价伽利略的物理学时指出:“每一种通过特殊感性性质表明自己为实在的东西,在形态领域——当然总是被认为已经理念化了——的事件中肯定有其数学的指数,由此间接地数学化的可能性也必然在充分的意义上产生出来。”[83]这里的数学更多的是指欧几里得几何学。它表明,所谓视觉化不过是几何化的。或者说,视觉化成为一种“纯粹形状的度量”。它自身丰富的感性性质被简约、删除掉了。相关的讨论可回看第十章第三节的相关内容。
具体到每一位物理学家的认知过程,不可避免地是要伴随着知觉和意象活动的展开的。因为物理学家也是具身性的个体,他们的认知活动,包括高度抽象化了的思考活动,都离不开他们的大脑神经系统,也离不开他们通过感性经验所获得的知觉状况。例如,牛顿把行星围绕太阳旋转看作是两种力相互作用的结果,正是凭借知觉和意象的帮助才得以完成的。其中的奥妙在于牛顿用了一个较为复杂的知觉模型去取代原来的(即开普勒的)简单的知觉模型,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新的意象。在牛顿看来,曲线运动的两种相互牵制的力的意象比之行星“自性”运转的意象,要简单一些。由于这两种力的作用只能被间接地看到,或者说只能从它们的相互作用中看到,就必须形成更为清晰的“心理意象”。具体来说,必须把在一根绳子上系上一块石头绕人体旋转的意象,运用到宇宙天体的旋转运动之中,因为宇宙天体之间既看不到绳子,又看不到吸引力。[84]当然,我们也必须看到,物理学家通过知觉和意象创造性完成的认知过程并不等于物理理论的最终表征过程。或者准确地说,牛顿对两种作用力的发现并不是他的视知觉的简单记录和心理意象的简单复制;他还必须借助于“心灵之眼”,从概念上加以把握,最终以数学化的方式表达出来。
迪昂曾在《物理理论的目的和结构》一书中提出用所谓“唯象理论”来概括和指称物理学的理论性质。他写道:“当我们分析一位物理学家为了对感性现象提出解释而创立的理论时,我们往往很快就可以看到,这个理论实际上是由两个不同部分构成的。一部分是唯象的,它对规律加以分类;另一部分是解释性的,其目的是要把握现象背后的实在。”[85]在他看来,物理理论并不是一种解释,而是一种简化和有序的描述,它按照一种日趋完备、自然的分类方法,把各种规律整理起来,至于自然现象背后的实在或原因,那是形而上学的事情。他因此认为,整个物理理论基本上是“唯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