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科学文明板块含义有些类似于19世纪至20世纪的一些文化人类学家如莱奥·弗洛贝尼乌斯(LeoFrobenius)、弗里兹·格雷布内尔(FritzGraebner)等人提出的“文化圈”(culturecircles)概念;也类似于博厄斯、A.克鲁伯、克拉克·威斯勒(ClarkWissler)等人提出的“文化区”(culturearea)概念。例如,古埃及文明、克里特文明、迈锡尼文明、希伯来文明、叙利亚文明、希腊—罗马文明等因其相互之间的某种连续性和相似性而可以构成所谓“环地中海文明”;自旧石器以来的中国文明与美洲大陆的玛雅文明间的某种连续性和相似性,也可以在它们之间构造所谓“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18],或所谓的“亚美文化连续体”[19]。同样地,在更大的程度上,我们还可以在旧大陆的两端区分出两个超大型的科学文明板块:西方科学文明板块和东方科学文明板块。例如,在环地中海文明的基础上再加入近代以来的欧洲文明、北美洲文明、南非文明、澳大利亚文明、新西兰文明等,就可以构造出所谓“西方科学文明板块”,而以东亚文明(尤其是中国文明)为核心再加上印度文明、玛雅文明、中亚文明等,就可以构造出所谓“东方科学文明板块”[20]。正如美国学者何炳棣所说:“中国的文明是与两河流域文明一样有原始性的(pristine),而在原始性上可以宣称有同等的优先性。它不能再被当作旧大陆几个‘边缘性的’文明之一而加以对待了。就像两河流域很合适地被称为西方的摇篮一样,华北的黄土地区也应当被称为东方的摇篮。实际上,在这两个原始文明当中,不妨把中国文明认为更值得注意。这是由于它独一无二的长命,它日后内容的丰富,以及它在人类三分之一之众所居住的东亚的优势的影响力。”[21]也许出于同样的理由,那些以文明的大视野书写科学史的科学史家乐意以东西方科学文明比较的模式来谈论科学史。例如,萨顿就是基于“科学史中的东方与西方”来构筑他的科学史体系的。他说:“人类的统一包括东方和西方。东方和西方正像一个人的不同神态,代表着人类经验的基本和互相补充的两个方面。”[22]在后面的研究中我们将会看到,循着文明板块的视角,我们在比较东西方科学文明方面,同样会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东西方(特别是中西方科学文明)恰成不对称的完美嵌合格局。换句话说,东西方两大科学文明所构成的“板块”,能够像非洲西岸与巴西东端那样高度吻合地“拼装”在一起!
现在来对前述的观点做一概括。从文明史观的角度来看,历史—文化作为现象性的整体是可以划分为由大大小小的单元(单位)来构成的。从低到高或从简单到复杂,大致可以分为个体、社群[23](大致对应于科学共同体)、区域和圈层(大型板块)四个层级。由于每个层次不只是由单个文化要素或单个文化特质构成,而是由多种文化要素或多种文化特质综合构成(大的层级还涉及不同文化模式的整合),因而任一层级的文明或文化单位既是整体,又是个体。在这里,虽然层级单元的划分具有人为性(如科学研究的便利性)以及各层级间的变异性与过渡性(因而显得不那么层次分明),但它的划分仍然具有客观依据。这就是文明或文化现象之间基于地缘性的实体性与关联性:当某一文化现象有着较为一致的关联性进而形成该单元内部的均质特性时,某一层级的单元也就大体生成了;当处于同一层级的文明或文化单元共同具有某些较为一致的关联性(意味着其他同级单元所没有)时,更高一层级的单元也就生成了。不论文化现象多么复杂,不论文明或文化“相似性”可能会在哪一层面上出现,文明或文化构成过程中的“碎片化”现象是可以避免的。从系统的观点来看,复杂的、高层次的系统由简单的、低级的子系统组成,但前者支配着子系统的结构与功能。这样来看,文明或文化系统的最高层次是世界系统,它的单元理当是文化圈或超大型的文明板块,它决定着所属的文明或文化层级单元的性质及其组成部分的结构性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