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转到科学史方面。我认为,指出东方科学认知在意象图式方面的优位性莫过于首先陈述其有关意象图式方面的论述。下面,我具体通过阐述中国古代传统“象论”来略作分析论证。所谓“象论”,是指中国古代哲学家、科学家关于科学研究活动中对待“现象”“观物”“取象”“比类”等经验和范畴的总的看法。在古代典籍中,这方面的论述十分丰富(因上一章对“观”已有较多的论述,这里我将侧重于意象图式方面)。
在中国古代文化源头《周易》中,“象论”就已经基本定型。《周易》曰:“古者包犠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下》)这可说是《周易》“象论”的总纲。它主要有两层意思:一是万物以“象”来显现;二是认识万物必须通过观象和比类(运数)。尤其是第二点,它涉及“象”的主观性方面。所谓“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系辞下》),“见乃谓之象”(《系辞上》)等则讲的是主观之象。另外,对于观物取象的作用,《周易》也讲得很清楚。例如,“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系辞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系辞上》)等[34],不仅讲观物取象的目的在于“拟诸其形容”和“比类”,而且还有模拟对象功能以制造器具的含义。
《黄帝内经》中的“象论”以其中的“藏象说”论述最为集中。“藏象”一词首见于《素问·六节藏象论篇第九》。所谓“藏”是指隐藏于人体内部的脏腑器官,即内脏。所谓“象”,其义有二,一是指内脏的解剖形态;二是指内脏的生理功能、病理变化反映于外的现象。例如,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其病发惊骇。其味酸,其类草木,……是以春气在头也,其音角,其数八,是以知病之在筋也,其臭臊”(《素问·金匮真言论篇第四》)。不仅如此,《内经》又从与阴阳五行有应合关系的角度来论“象”。所谓“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与此相联系,《内经》形成了望色与按脉诸观象方法,强调“凡治病必察其下,适其脉,观其志意与其病也”[35](《素问·五藏别论篇第十一》)。据考证,《内经》已记有十多种脉象。[36]
除中医学外,古代科学如天文学、农学、物候学等也有不少关于“象”的论述。例如,在古代天文学典籍中有:“众星列布,体生于地,精成于天,列居错峙,各有所属,在野象物,在朝象官,在人象事”之说。[37]这里强调了“象”在天文学中的作用。适应当时农业生产的需要,古代农学与物候学关系十分密切,形成了“天象→气象→物候→人事”的农业耕作与栽培基本程序。例如,我国古代有关农事的历史文献《夏小正》中已利用各种“象”来揭示和指导农业生产活动。如正月物候是“启蜇,雁北乡,雉震响……”,气象是“时有俊风,寒日涤冻”;农事活动则是“农率均田”。[38]后来,《吕氏春秋·十二纪》《淮南子·时则训》《礼记·月令》《逸周书·时训解》等也都有物候学方面的记载。可以说,物候学实际上是“观物取象”在农学和动植物学中的具体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