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不是发自久远过去的一个声音的回声之回声,我便不知其为何物了。我真的听不到一声无产阶级的喧嚷;而我却要说这些听到的声音是对失去机会的怨声絮语,伴随着机器、汽车与酒店的喧闹,后者已淹没那愤愤不平的絮语,再也听不到为冒险的机会而发出的急切的吼声。
旧个人主义的欧洲形式曾有其价值与暂时的合理性,因为新技术需要从繁琐的法律约束下获得解放。机器工业本身尚处于开拓阶段,那些面对冷漠、怀疑与政治阻挠而冲锋陷阵的人,理应获得特殊的奖赏。而且,资本积累是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企业范围内进行的;当时无法想象资本积累会成为如此庞然大物,以至于能够决定法律与政治秩序。贫穷以前被认为是不可避免的自然之道。新工业许诺了一条出路。但那时尚不能预见这样一个时代:机器技术的发展将为合理的闲适以及所有人广泛的安逸提供物质基础。
使旧个人主义哑然失声的转变在我国来得更明显、更迅速。今天呼唤着创造力并为首创性与活力提供无数机会的荒野在哪里呢?欢快向前(即便身陷困厄)奔向征服的拓荒者又在哪里?那荒野存在于电影与小说之中;而拓荒者的后代们生活在由机器造就的非自然的环境里,无精打采地享受着影片中生动再现的拓荒者的生活。我看不到什么因竭尽全力寻求行动之突破口而导致的社会不安定。相反,我发现了抗议,这种抗议乃针对因创造性机会的缺乏而引起的活力的消退与精力的耗损;而且,我看见一种混乱,它表明我们无法在一个动**不安的经济环境中找到一个可靠的、高尚的位置。
由于旧个人主义的破产,那些意识到这种崩溃的人常常论辩起来,似乎个人主义本身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并不认为那些把社会主义与个人主义对立起来的人真的以为个性即将消逝,或者它不是某种具备内在固有价值的东西。但当他们谈起来似乎只有个人主义才是过去两个世纪的本土事件时,他们是在帮助那些想要保持这种个人主义以牟取私利的人,而且他们忽略了主要的问题——改造社会以利于一种新型个人的成长。有许多人相信,为了实现个人首创性与广泛的安全,某种形式的社会主义是必要的。他们关注现存制度下少数人对权力与自由的控制,因而他们认为集中的社会控制是必要的,至少在一段时期内是这样,其目的是要实现所有人的利益。然而,他们似乎过多地假定,只要将早期的个人主义推广到大多数人,目的就会实现。
这种想法把个人主义当作某种似乎是稳定的、拥有一致内涵的东西。它忽略了一个事实,这就是,个人的精神与道德机构,他们欲望与目的的模型,都随着社会构成的每一次大的变化而变化。不受团体组织——无论是家庭的、经济的、宗教的、政治的、艺术的,还是教育的——约束在一起的个人只是些怪物。设想把它们维持在一起的联系只是外在的,而并不反作用于思想与性格,从而产生个人的心性结构,这种想法是荒谬的。
“失落的个人”之悲剧在于:虽然个人现在已为种种庞大而复杂的团体所掌握,但这些联系的意义尚未和谐且一贯地映入人们想象的与情感的人生观。当然这一事实进而又起因于社会现状缺乏和谐。无疑存在一种循环,但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如果人们拒绝接受——运用本文前一章所界定的理智、观察与探寻的精神——社会现实,且因这种拒绝,或屈服于分裂,或从逃避或仅仅是感情上的反叛中寻求个性的解救。把合作与集体同个人相对立的习惯,有利于混乱与不确定的延续不断。它把人们的注意力引离了这样一个关键问题:个人在一个史无前例的崭新社会环境中怎样重新界定自我,新个人主义将呈现怎样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