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世纪欧洲在西方乃至世界的历史演进过程中都是非常重要的阶段。它的重要性不仅仅在于它是西方灿烂的古代文明和辉煌的近现代文明之间不可或缺的过渡阶段,还在于这一过渡阶段与此前和此后历史阶段的联系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直接和自然,甚至在某些方面还以历史发展的悖论形式表现出来。中世纪在不同人的记述和评论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性质。在基督教历史编纂者的笔下,中世纪是充满神迹、上帝意志充分显现的时代,是此前的前基督时代和此后的圣灵时代的过渡阶段。然而,在不少非基督教或反基督教人们的眼中,中世纪被称为“宗教信仰的时代”。18世纪启蒙运动时期,经过理性主义的思想过滤,这一时代又被称为欧洲历史上的“黑暗时期”。启蒙学者以“黑暗”来概括中世纪的主要依据是中世纪的精神特征,即基督教对意识形态和社会精神生活的控制。基督教作为一种宗教被启蒙学者认为是人类生活中一切落后的和野蛮的东西的代表。为“野蛮”和“蒙昧”所充斥的中世纪在理性主义这杆大秤上失去了其应有的分量。其实,无论是基督教学者的歌颂,还是启蒙学者的批判,他们在判定中世纪的历史性质时都具有共同的特征:以社会的精神特质——在基督教学者那里是神,在启蒙学者这里是理性——作为判定这一时代的主要标志。然而,我们应该看到:中世纪和任何历史阶段一样,具有社会生活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即使这一时期确有某种精神特质存在,它的表现形态也是多样的,它对教育的影响,与其他历史时期一样,更多的是内在和间接的。
宗教对人的生活与教育的全面控制和影响是中世纪社会的一大特征。然而,无论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它们最初的力量都相当弱小。它们的传播,更多的是通过精神和教化的功能。
基督教产生于罗马帝国属下的巴勒斯坦地区,其发展——无论是从行政地盘,还是从文化意义上——都具有由边缘向中心、由下层向上层、由非主流向主流社会的特征。对罗马帝国的统治者和大多数民众来说,基督的话语一开始确实是一种外来的声音,一种弱小和奇怪的声音。他的门徒保罗等人最初在雅典传道时不断受到希腊文士的嘲笑和排斥。早期粗俗简单被镇压打击的基督教由边缘向中心、自下而上的发展在文化史上是个奇迹。这一奇迹的出现,除基督教本身具有一个世界性大宗教的道德禀赋外,我们还应该关注的是它的教育。无论是耶稣基督,还是他的早期门徒,他们不仅是虔诚的信仰者,还是非凡的教师。他们以自己人格的榜样力量和卓有成效的民众教化工作在短短一二百年的时间里形成了基督教在罗马帝国中的地位和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如果我们不受现代社会对教育的高度专业化解释的局限,从古代社会普遍存在的社会教化的角度去理解教育,我们不能不承认,基督教的发展更多的得益于它的教化功能。这种教化,至少在早期阶段,表现出典型的从农村到城市、由下层向上层、自边缘到中心的特征。
早期基督教被罗马社会的主流和官方所排拒,主要在下层民间活动。这一时期,罗马帝国的庞大地盘和多元民族与生活特性使社会的非主流文化缺乏一种内在的凝聚力。这为基督教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条件。基督教以博爱为宗旨的精神追求和以上帝为唯一神的信仰理念使它在一盘散沙的非主流社会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黏合剂。它不仅仅使社会的非主流民族、阶层的人们有了某种可以共同拥有的精神财富,还使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人,包括主流和非主流阶层、统治与被统治阶级、中心与边缘地区的所有人,理论上具有了可以分享与交流的共同精神资源。基督教教育,正是宣传和实现这种精神共存、资源共享的主要渠道之一。早期基督教在教化力量上的强大与其政治、经济实力上的弱小形成鲜明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