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论证明”概念是后来康德所赋予的,意指仅依赖于概念的分析而不依赖于经验事实的证明。安瑟伦在《宣讲》前言中曾对这种证明方式做了相关论述。他说:“证明除了它本身别无他求,通过它本身可以满意地证明上帝确实存在,上帝是不需要别的东西的最高的善,是一切事物存在和更好地存在的原因,也能证明我们关于上帝所信仰的任何东西。”[168]这表明安瑟伦证明的出发点是上帝本身,是对“上帝”概念所做的逻辑分析。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相对于《独白》中的“后天证明”而言,这种证明应是一种“先天证明”方式。具体到《宣讲》中,安瑟伦采用了三段论的证明方式:
大前提: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不仅存在于思想之中,而且也在实际上存在。
小前提:上帝是一个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
结论:上帝在实际上存在。
在大小逻辑前提中,安瑟伦认为小前提是一种普遍观念,其确然性是不容置疑的。他说即使愚人也不能否认在他们心中有一个“不能设想比之更伟大的东西”的观念存在。因此,安瑟伦的本体论证明主要侧重于对大前提的论证。他首先论证上帝是存在于人理智之中的,他指出:“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不能仅仅在心中存在,因为假使它仅仅在心中存在,那么被设想为实际上也存在的东西就更加伟大了。所以,如果说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仅在心中存在,那么,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与被设想为可与伦比的东西就是相同的了。但这根本不可能。因此,某一个被设想为无与伦比的东西毫无疑问既存在于心中,也存在于现实中。”[169]在这段推论中,安瑟伦实际上运用了完满性的推论原则,即被设想为仅在理智中存在的东西不如被设想为同时在理智与现实中存在的东西更伟大、更完满。由此,安瑟伦结合小前提推导出“上帝在实际中也存在”的结论,从而完成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这种证明方式在当时即遭到人们的批驳与质疑。当时法国僧侣高尼罗曾撰写《就安瑟伦〈宣讲〉的论辩为愚人辩》的批判文章,认为观念与存在是两个不同序列,不能做出从观念到存在的跳跃。这种证明在后来引起了极大争议,对哲学史和思想史都产生了重大影响。
(三)安瑟伦的真理观与自由观
安瑟伦的真理观主要集中体现于《论真理》一书中,他以教师与学生的对话形式在该书中涉及真理问题的不同层面的讨论。对此,赵敦华认为:“从讨论内容看,安瑟伦的‘真理’概念不仅是关于思想和语言的认识论概念,而且是关于意志和行为的伦理学概念,更是关于世界秩序与上帝的形而上学与神学的概念。”[170]安瑟伦的真理观是建立在柏拉图、奥古斯丁的世界秩序的认识基础之上的。他们认为世界作为一种秩序存在,其中的一切事物都有着高低等级之分,高一级事物是低一级事物的原因和根据,而最高级的事物则是万物的创造者上帝,因此它是一切事物最终的根据所在。由此出发,安瑟伦认为真理的存在也是一种秩序存在,他因而把真理定义为:“真理是只有心灵才能觉察到的正当。”[171]这里的“正当”是指秩序的正确与依据。这样正当就成了真理的代名词,是“真理即正当”的真理观。从上帝的最高等级性出发,安瑟伦认为上帝是最高真理,但上帝并不遵循“真理即正当”的原则。对此,安琴伦认为:“最高真理不是正当,因为它不服从任何东西,所有一切都归诸它,它却一点也不能被归诸为任何东西。它除了自身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理由。”[172]因此,上帝是判断一切真理的最高标准,一切真理都因为服从最高真理才获得正当性。在此意义上,上帝是正当的终结判断标准。这种思想的神学先在前提是与其对理性与信仰关系的认识相一致的。安瑟伦认为真理首先存在于判断之中。一个肯定或否定判断真假与否依赖于判断主项的存在或不存在,即“当判断把是者表示为是,它做了它应当做的事”,在这种情况下的判断即具有了正当性。反之,则不具备正当性,判断便成为一种否定的判断。不难看出,如果将安瑟伦真理正当性的标准加以具体化,则是“是者为是,非者为非”的判断,是判断与对象的客观实在相一致的判断。安瑟伦认为这种标准同样适用于思想的真理。他说,思想的正当在于按事物的本性来加以判断,而事物的本性即事物的正当存在,“因为,如果所有事物都是它们所是的东西,那么毫无疑问它们是它们应是的东西”[173]。“所是”表明事物存在的等级序列和方式,而“应是”则表明事物存在的原因和根据。因此,要使思想的正当性成立,同样也应遵循“是者为是,非者为非”的判断标准,即思想的正当性必须与事物的“应是”相吻合,相一致。由思想的真理出发,安瑟伦提出了意志的真理问题。他把意志的真理看成正义,认为正义是意志决定做或不做一件事的正当性。同思想的真理的正当性一样,当意志去意愿它应该意愿的东西时,它就是真的,反之则是假的。因此,判断的真理、思想的真理和意志的真理表明:正当性的具体标准就是“是者为是,非者为非”的一致性。这实际上具有遵从客观实在的思想特征,无疑对于实事求是地判断事物的正当性具有积极的作用。然而,这种标准是以上帝这一最高标准为先在条件的,只有符合上帝这一最终标准的正当性才具有意义。这限制了真理的适用范围,在唯物的判断之上又被赋予了唯心的色彩。这也是安瑟伦神学家的角色定位所带来的必然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