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奇对辩证法和自然科学结合的驳斥远远超出了他对恩格斯攻击资产阶级思想的一般否定。表明卢卡奇反资产阶级(contra-bourgeois)的路径是,他使用“方法”这个术语描绘马克思的分析程序。这位匈牙利哲学家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逻辑,因为它试图避免与康德主义的逻辑——也就是说,决定思想形状的永恒的逻辑形式——的任何联系。遵循黑格尔,卢卡奇反对这种先验逻辑,并认为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方法,一种分析确保经济形式生成的社会的方式。方法不是僵化的,不能冻结形式。方法是一个程序,一种假定社会学客体的历史性的规则。卢卡奇意识到,黑格尔论述方法的话语包含在《逻辑学》的“绝对理念”这一章中。①
卢卡奇对资产阶级思想的一般攻击简要地包含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的长篇文章《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里。②在这篇文章中,卢卡奇将理念世界分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阵营。其中,只有两种世界观是可能的:资产阶级在政治上是保守的,无产阶级是革命的和人道主义的。
《物化和无产阶级意识》的第二节是“资产阶级思想的二律背反”,卢卡奇将这些规定为作为决定论者的资产阶级的自然形式和作为超越市民决定论的资产阶级的社会形式之间的矛盾。
对自然的典型的资产阶级观点是事物由数学法则统治。自然决定论被物理学或数学的法则控制,而人类生活是独立运作的。资产阶级的社会形式也否定人类的自我决定,断言自然法则统治社会,因而人类不能建构自己的社会环境。比如说,资本主义建构在异化和剥削的基础上,但对社会秩序的修改并非出自人的意图。自我建构不是人类存在的要素。
《青年黑格尔》的历史环境与《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历史条件有着巨大的差异。《历史与阶级意识》所收录的文章是对布尔什维主义革命在中欧和西欧进退的推断,《青年黑格尔》则是抵抗希特勒主义的文化战斗的燃料。《青年黑格尔》完成于1938年,大约在希特勒掌权五年之后。这本书的任务是确认黑格尔和德国唯心主义是德国无产阶级的先驱。德国唯心主义并不是在不间断地迈向希特勒主义,而是在持续融入大众民主的河流。卢卡奇想将无产阶级描绘为德国古典哲学的真正继承者。③凭借这种学术思想策略,卢卡奇遵循了恩格斯的传统。
《青年黑格尔》证明《历史与阶级意识》过时了。卢卡奇开始运用新唯物主义。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列宁的《哲学笔记》,以及黑格尔的《伦理学体系》和《耶拿实在哲学》第1~2卷,连同黑格尔对斯图亚特的评论及对亚当·斯密的理解,成为《青年黑格尔》取代《历史与阶级意识》的思想源泉。这些新资源需要卢卡奇提出黑格尔的新形象,而他的确这样做了。这些资源也需要卢卡奇提出马克思的新形象以及黑格尔化马克思主义的新范式,他也这样做了。
依靠这些新的文献学资源,卢卡奇刻画了同情法国大革命的“青年黑格尔”。事实上,卢卡奇描述了一个“青年黑格尔”和一个成熟的黑格尔。“青年黑格尔”显示了雅各宾式的忠诚,成熟的黑格尔终结于客观唯心主义,是霍亨索伦王权的卫护者。卢卡奇指出,“青年黑格尔”才是历史唯物主义的预见者和无产阶级革命的先行者。
卢卡奇还描述了一个羡慕希腊城邦政治生活的“青年黑格尔”。这种古希腊施加于德国18世纪和19世纪的思想专制得到了详细的记载①,黑格尔和马克思就是这种专制的两个例证。
黑格尔认为,希腊城邦提出了对过度的个人主义的适当纠正。对黑格尔来说,激进的个人主义是一种文化衰退的标志,因为它中断了个性与共同体的关系。《法哲学原理》的主题是寻求将城邦精神重建为现代形式的机制,认为重建共同体高于个人的重要性,以之为一种加强社会凝聚力或道德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