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写得更糟,假如我们不了解谈歧等地的版本,甚至连基本含义都难以理解。难道甲州人在模仿谱歧人的版本时,故意把原诗改差了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且谱歧和甲州两地相隔甚远,甲州人大概不会从谈歧直接挪用诗句。这意味着有些人带着民间故事走遍全国,使其得以大范围传播,而不是选择停留在各地,努力使之成为地方传说而流传后世。也就是说,有人将花枝运送到各地,另一个人又将来自外地的花枝插到本地的土壤里精心培养,搬运者和培养者本就不是一个人。贵妇人在某人的梦中作诗,此类民间叙事在我国具有相当悠久的历史,其流传范围也相当广泛。其中最古老、最有名的大概是阿曾沼(曾位于现枥木县佐野市)的鴛鴦传说①。《著闻集》②和《沙石集》③收录的两种版本相差较大,由此看来,这则传说在镰仓时代后期已经形成了不同版本。如今它流传在野州、奥州等十几个地区,均与当地的“某某沼”产生联系,几乎已演變为地方传说。面对这种情况,有些人竟然认为这是甲地的人们因羡慕而抄袭了乙地“某某沼”的鴛鸯传说,但各地的农民真的都这么不诚实吗?其实,就算某个地方突然有人主张本地的“某某沼”与一对鴛鴦有关,也不可能被当地人认可。不管是哪种传说,只有在当地人熟知或隐约了解其内容的基础上,才能逐渐获得作为传说的正当性及说服力。也就是说,以上清少纳言和赤染卫门的传说,其内容形式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它成为本地人认可的地方传说之前,一定有各种不同的说法。
八横山的神官
于享保七年(1722)出版的井泽长秀著作《广益俗说弁·残编》①记录了如下一段故事:
民间传说,从前阿波的鸣门漩涡突然响声大作,和泉式部听到后作了一首诗,曰:
“狗尾草抽出花穗,但好像有人说那是小米结穗?(“小米结穗”与“阿波的鸣门”谐音)”
据说,和泉式部念出这首诗后,鸣门漩涡就立刻安静了下来。而在其他版本中,这首诗的作者变成了清少纳言。此外还有一部文献,具体名称待定,书中也记录了类似的诗歌,据说是和泉式部创作的。
狗尾草结穗,明明是它自己的花穗,但好像有人说那是小米结穗?
比起前一首诗,这首诗更好理解一些。也就是说,狗尾草和小米穗看着相似却实际上不同,所以有人看了狗尾草之后说的“小米结穗”是错误的。这种即兴的语言游戏与“蓑笠(身疮)”一样,未免有点牵强附会,但在谐音诗盛行的时代,似乎得到了人们的喜爱。而到了奥州宫古的横山八幡宫(位于岩手县宫古市),人们却对这首诗充满误解。据南部地区的旧地方志《邦内乡村志》①第3卷记载,横山八幡宫曾发生火灾,宫内保管的文献不幸失传。有两部著作记录了这场火灾。一部是高桥半左卫门于延享三年(1746)用汉文作的记录,文中写道:
从前,阿波的鸣门突然轰动天地,朝廷举办祭祀仪式以求驱邪避灾。这时奥州横山的神官梦见神,神赠他一首诗,并告诉他说:“只要你念出这首诗,鸣门发出的响声就会立刻停下来。”
听说有人在山中的田里种植狗尾草,而有人说那是小米结穗?
神官醒来后,立刻把这首诗写在纸上送到阿波。但在他赶到之前,宫廷女官和泉式部已经奉敕来到此地。晚上她拜访神官下榻的旅馆,欺骗神官拿走了那首诗。第二天早上,和泉式部趁神官还没来,站在海岸的悬崖上念出那首诗,但她把原诗的前半部分改成了“狗尾草自然抽出花穗”。紧接着神官也到了,他原封不动地念出了那首诗,鸣门发出的响声顿时停了下来,但朝廷无法判断究竟是哪首诗起的作用。此事传到京都之后,京都人都嘲笑这位神官,当地还流传着一首诗:
作诗用的凿子、刨子都遭女人霸占了,可怜横山的神官空手而归!
不过,最后朝廷还是奖励了横山的神官,特许他把横山八幡宫所在地的地名改为“宫古”(“宫古”音同“都”,意即天皇所在的首府)。如今奥州宫古的横山八幡宫院内长了一棵银杏树,据说神官在阿波的时候,不小心用拐杖弄碎了银杏果。银杏果黏在拐杖上,被神官带到了奥州。神官把这根拐杖插在神社的院落里,没想到银杏果竟然发出嫩芽,长成了今日的大银杏树。如今在横山脚下的港口,阿波的商船来来往往。阿波人对横山八幡宫十分尊敬,认为这里祭祀着阿波国的守护神。
延享三年,奥州人请求京都将横山八幡宫升级①时,将以上文献作为证据提交给官府。十五年后的宝历十年(1760),江户学者井上兰台②据此撰写了《重修横山八幡宫记》。又过了五十年,一个名叫驹井常尔③的人,在横山八幡宫院内修建了一座纪念碑,并在上面刻了那首上半句是“听说有人在山田里种植狗尾草”的诗歌(见
《旅与传说》第2卷,第2号)。不难看出这则传说历史悠久,看似有据可依,但实际上它的内容是从当地人背诵的那两首诗中衍生出来的。不过,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这则传说的真假,而是它传到奥州的历史经过。显然,这则传说不可能是那些商船直接从阿波运送而来。那位横山的神官出身世家,有一种说法认为他是猿丸太夫①的后裔。在奥州,人们传说那位横山的神官姓小野,奥州会津地区(现福岛县西部)的人们甚至还说猿丸太夫也姓小野。小野氏不但有大诗人小野小町,还有传说为净琉璃《十二段草子》作者的小野于通②。在小野氏的影响之下,南无药师的那首诗歌到了东国,就演变为小野小町之作。而那首狗尾草的诗歌,产生了贬低和泉式部而抬高横山神官的传说。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小野门下的女性讲述人善于讲述以诗歌为中心的民间叙事。她们走遍各地,传播此类故事。在现有的口头资料中,第一个穿足袋的女人要么是和泉式部,要么是三河国矢作的富翁家女儿。但这仅仅意味着我们收集到的资料,都偶然提到了这两位女性的名字。事实上,在我国的民间叙事中,还有很多非凡童女,她们往往都不是由人类胎生,而是以异常的方式来到人间,从竹子中诞生的赫奕姬便是一个例子。那么,这些非凡童女如何能够拥有如此大的名气呢?换言之,她们凭借什么能力,得到了与那些武勇的非凡童男一样的重视呢?那便是她们出众的美貌和“能体现她们聪明才智的语言能力”。从现存资料来看,小野氏的两位才女兼具这两个条件,因此小野氏的后裔完全有可能编造和传播一些有关这两位才女的新传说,让世人知道她们的成就。这也是我们首先要继续搜集资料的原因之一,有了充足的资料之后,我们才能进一步比较研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现在所做的研究只是十分不可靠的预测而已。如果有人拿着少数的现有资料武断地下结论,那么不管他是多么博学灼见的学者,不管他有什么样的头衔,都不是我志同道合的朋友。
(昭和六年十一月《旅与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