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存赤本①中的《剪舌麻雀》已经偏离原型,其讲述重点在于麻雀因吃耀糊被剪掉舌头,或者是贪婪的邻家老人因选择了大竹箱而吃亏。一般而言,后人可以自由改编童话,因此极其重要的原始内部往往会被推到一旁,但他们并不会彻底删除这些古老的记载,否则他们的童话就不能说是由传统民间故事改编而来,而是有名无实的再创作了。这些故事一定在某些地方保留着传统部分,至少保留了属于古今之间状态的部分。仅从目前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剪舌麻雀》与《折腰麻雀》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前者反而比后者更接近《桃太郎》。在以前由喜田博士②报告的德岛县那贺郡的例子(见
《乡土研究》第1卷,第5号)中,从河流上游漂来的不是桃子,而是瓜,而且从中蹦出来的是麻雀,后来这只麻雀竟变成了“剪舌麻雀”。最初很多人认为这个故事不过是某位喜欢近世读物的人,有意把几种民间传说拼接在一起的产物,但后来积累下来的几个证据却都否认了这种观点。这些证据不仅包括从桃子中蹦出小狗的版本,还包括最近刊行的《津轻口碑集》①所收录的东津轻郡野内村(现青森县青森市)的《剪尾麻雀》:
从前,老奶奶到河边洗衣服时,有个鸟笼顺河水漂下来。老奶奶嘴里念叨:
“脏鸟笼去那边,漂亮的鸟笼来这边!”漂亮的鸟笼果真向她漂过来了。
老奶奶高兴地把鸟笼带回家,并告诉老爷爷说:“老伴儿啊,我捡回来一个漂亮闺女!”
老爷爷回答说:
“是嘛,如果是闺女的话,就让她揉搓点饭粒做耀糊吧!”
而这只麻雀肚子饿了,一边啾啾叫,一边吃凝糊,结果把凝糊全都吃完了,老爷爷一气之下用擂槌打了麻雀的头,还把鸟尾剪掉,最后把它赶出了门外。老奶奶到处找麻雀,半路上还问了遇见的木白工匠和割苔草人有没有见过自己的麻雀。老奶奶最终找到了麻雀的栖身之处,看到麻雀正在用金白和金杵捣年糕。老奶奶向它喊道:
“姑娘呀姑娘,我来接你了!”
“奶奶!您来得正好!”
见到奶奶麻雀很高兴,为她准备了黄金的餐具,好好招待了一番。而老爷爷在老奶奶后面赶来了,麻雀就让他用喂猫的碗来吃饭。
故事接下来的内容跟《剪舌麻雀》一样,麻雀让老奶奶从轻重两个竹箱之间选择一个。这个《剪尾麻雀》的故事告诉我们,最初的版本讲的也是一只麻雀备受冷遇的故事,虽然童话是大人用来哄孩子的,但“剪掉麻雀的舌头”这种幻想还是太古怪,除非有某种底本,否则讲述人恐怕很难想到如此反常的情节。也许,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强调麻雀偷吃耀糊这一点,并以此为理由,把“剪掉尾巴”说成“剪掉舌头”。假如我的想象是正确的,那么这段情节就像《桃太郎》的黄米面团子一样,原本是依附于以男性为主人公的“神奇诞生”型故事的一个古老插
曲,直到后来,才从有关食物的插曲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独立的故事。
此外,麻雀还出现在《猴蟹合战》的一个版本中,这个版本似乎经过了后人的改编,见于由佐佐木喜善君搜集的陆中故事集《老媪夜谭》,至今为止仍未发现同类版本。
有一只麻雀在竹林中筑巢下蛋,这时山中女妖过来向它索要鸟蛋。麻雀妈妈害怕了,就给了她一个蛋。而山中女妖吃完一个就再要一个,吃光了所有蛋之后,连麻雀妈妈都给吃掉了。有一个蛋幸免于难,从中出来的麻雀儿子下定决心替母亲报仇。麻雀儿子从远近各地的稻架上偷来稻穗,做成团子,到处吆喝道:“卖米团子啦!卖正宗团子啦!”这时,有一颗枥树的果实滚来问道:“麻雀儿子,你要去哪?”麻雀儿子回答道:“我去替母亲报仇!”“那么你就给我个米团子吧,我来帮你一把!”枥树的果实吃了团子后跟着麻雀儿子走。然后缝针、螃蟹、牛粪、石白也陆续过来,经过同样的对话后,成为麻雀的帮手。他们来到山中女妖家,恰好屋里没人,于是他们和《猴蟹合战》中所说的一样,分别藏于地炉、纱管、水缸等处。到了傍晚,山中女妖终于回来了。当山中女妖跨过地炉时,炽热的枥树果实冲着她的屁股绷开。山中女妖摔了个屁股蹲儿,而那里刚好有一个纱管,藏在里面的缝针又刺伤了她。山中女妖跑进水缸里,螃蟹又用钳子夹住她。山中女妖想跑出去,却踩到牛粪摔倒了,这时大大的白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把山中女妖压得扁扁的。就这样,麻雀儿子顺利完成了报仇。
在近世,“打退山中女妖”故事的最常见形式,是放牛郎或赶马人趁山中女妖出门时闯进屋里,等山中女妖回来后把她耍得团团转,最终成功替牛马报仇①。此类故事追求人类战胜山中女妖的痛快,因此对山中女妖作恶的开头部分难免有所省略。我个人以为,在过去某一段时间里,放牛郎或赶马人在民间故事的传承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于是人们将其和故事的主人公混淆在一起,最终把故事最初的可怜的被害者抛到一边。但此类故事比上述麻雀报仇的故事更能显示出《瓜子姬》和《剪舌麻雀》之间的过渡形态,今后随着调查的推进,我们早晚会找到兼具这两种故事内容的版本。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只要人们相信人类和麻雀在灵魂的层面没有任何差异,那么也就会相信“一只麻雀具备人类般的智慧和情感,并且实现目标”。后来,人们完全不相信叙事内容的真实性,但只要有趣,民间故事就可以成立,于是人们运用夸张手法,给故事增添了一些趣味。也就是说,如今民间故事中的螃蟹、猴子、麻雀,分别承担着固定的角色,但在此之前,此类故事与古老叙事混淆在一起,反映出古人的思维模式,即天赐之子未必以特定的动物形态出现。
就某种动物而言,这一点还是无可置疑的。只不过,就麻雀而言,目前积累的资料还不够,仅凭一个过于罕见的版本,还是难以令人相信《桃太郎》和《剪舌麻雀》之间存在同源关系。尽管如此,只要再一点眼界可以发现,从鸟蛋里出现英雄的民间叙事,广泛流传于世界各地,日本也不例外,如美浓养老山(位于岐阜县和三重县之间)、出羽鸟海山(位于山形县和秋田县之间)等山岭的始祖神,就是由鸟送来的①。被视为《竹取物语》底本的故事也讲到,一只黄莺化作少女,被当时的天皇收养了(谣曲《富士山》②)。在古代日语中,“suzume”不专指麻雀,而是小鸟的总称,而且我国的“蛋生”型故事,往往都会谈及小人儿神的惊人成长。也许,最初《剪舌麻雀》的核心内容是:从竹林中的鸟蛋中出来了一个能对抗山中女妖的英雄。就像桃太郎与瓜子姬形成了对比一样,这位英雄与“富士山的黄莺姬”①形成对比,关于他们的民间故事,在同一个时代里广泛流传。当然,即使听了我的这一观点,有人仍然会主张我国的《剪舌麻雀》深受《葫芦之米》等国外“动物报恩”型故事的影响,对此我并不否认,但如果有人要用《燕石杂志》②的观点把二者归于一类,我就要指出这种观点其实是毫无根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