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认为,对人的情感和行为而言,要求遵守中道,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在他看来,德行是以理性为指导的,它比任何技艺更高级、更优越。既然技艺行于中道就能很好地发挥功能,达到中道,那么,人的德行也是能够发挥其功能,达到中道的。不仅如此,亚里士多德还根据他对人本身性质的分析,强调中庸对人的感情和行为是必要的,因为人的情感和行为有过度与不及的事情,甚至有些“天生易于发生的事情”自然地倾向于耽乐,陷于**之中。因此,他认为,德行必须处理、调节情感和行为,在过度与不及这两个过失之间持守一个当中位置。
但是,亚里士多德的中庸、中道并不是折中主义。恰恰相反,他的中庸或中道原则是排斥折中主义的。因为他认为,道德上的中道不同于几何学上的直线上的中点,说“因为德行必须处理情感和行为,而情感和行为有过度与不及的可能,而过度与不及皆不对;只有在适当的时间和机会,对适当的人和对象,持适当的态度去处理,才是中道,亦即最好的中道。这是德行的特点”。这就是说,道德上的中道指的是人的情感和行为的过度与不及之间的恰当之处,而这个恰当之处是相对的,因人和条件的不同而不同,不是过度与不及的简单调和、折中。德行是二恶之间的中点,一恶在“过度”一边,一恶在“不及”一边。二恶即过度与不及,而德行是发现与选择中道的或适度的量。因此,就善与恶、正当与不正当的界限来说,它是一个与恶相对立的极端;它是善,是正当,而不是在善与恶、正当与不正当之间的中间状态。一切恶的、不正当的情感与行为,如恶意、无耻、嫉妒等情感,偷盗、谋杀等行为,本身就是恶,就应当受到谴责,并不是由于它在恶德行中有过与不及才受谴责。显然,亚里士多德的这种中道思想对是非、善恶的区别,是有着严格的界限的,与那种在是非、善恶之间模棱两可、不偏不倚的折中主义毫无共同之处。
心灵分为理性和非理性部分,亚里士多德认为德行相应也有两种,与理性部分相应的是理智的德行,是以知识、智慧表现出来的,由教育和训练而来;与非理性部分相应的是道德的德行,是以制约情感和欲望的习惯表现出来的,由习惯而来。
亚里士多德对德行的区分,包含着他同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联系与分歧。按照苏格拉底、柏拉图的观念,知识即美德。亚里士多德肯定了知识和理智对于人的美德的重要性,同时强调在生活实践中经过训练养成的习惯的重要性。在他看来,知识、理智,对人的德行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唯一的条件,还必须有实际的训练,养成在行为中正确选择的习惯,才能真正全面地完善道德。亚里士多德认为美德不仅是一种道德知识,更重要的是一种道德行为。我们不仅知道什么是正义和勇敢,更重要的是要使我们自己成为一个正义的人,勇敢的人。而要做一个勇敢的人,当然最好是知道什么是正义和勇敢,但单纯知道还不够,知道了并不一定能做到,亚里士多德正是在这一点上对苏格拉底进行批评的。亚里士多德同时也指出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伦理思想上的区别:苏格拉底认为灵魂的本性是理性,美德是纯理智的,忽视了意志和情感对形成美德的作用;柏拉图则将灵魂分为理性和非理性两部分,认为意志和情感属于灵魂的非理性部分,将智慧归为理性,勇敢归为意志,节制归为情感。理性知识对于形成美德、规范道德行为无疑起主导作用,苏格拉底以此批判智者主张个人的情感欲望支配一切行为。这是正确的,但是,苏格拉底否认灵魂的非理性部分,排斥一切意志和情感的道德价值,将道德教育变成一种非理性的知识道德,是带有片面性的。亚里士多德强调把理智的美德和道德的美德结合起来,这与苏格拉底、柏拉图是有原则区别的。
在人的德行形成问题上,亚里士多德反对柏拉图的“回忆说”和“先天知识论”,强调人的德行是后天形成的。他认为:“理智的德行,是由于训练而产生和增长的(所以需要时间和经验);道德的德行则是习惯的结果”。[87]德行不是天赋的,但也不违背人的天性,自然赋予人获得德行的潜在能力,这种能力由习惯而完善起来。一方面,如果按照人的自然本性,按照生理的感觉和心理的反映,人的情感和行为就会过度或不及。这正像人们不经过教育和训练就不会射击,并且不能准确射中目标一样,人们不经过教育和训练,也不会自然而然地做出适合于中道要求的行为。另一方面,按照自然的状况,人本来就没有先天的美德,凡美德都是后天形成的。但是,人作为一个有理性的动物,却是有接纳美德的特性,人是有追求美德和实现美德的能力。所以,人能够通过教育和训练而使德行趋于完善。
亚里士多德强调德行可数,德行是人力所及的,可以通过自己智力和训练而完善起来的,它不像一些人力所不可及的自然现象是不可改变的。他认为道德训练过程就像人们学习技艺一样,是经过多次重复练习而学会的。一个人要想成为公正的人,就要通过做公正的行为才能变成公正的人;要想成为一个勇敢的和节制的人,就必须实行勇敢和节制行为。由于和别人交际,而后变成公正或不公正的人;由于身处危险之中,感受恐惧与大胆,经过训练,而成为勇敢的或怯懦的人。亚里士多德的这些思想明显不同于柏拉图,表现出经验主义倾向。
他提出入德成善出于三端:天赋、习惯和理性,但是,他所说的“天赋”并不是柏拉图的那种先天的理念知识,而是自然禀性方面的素质。同时,他更重视理性在德行形成中的指导性作用。下面这段话清楚地表明了他的观点。
人们所由入德成善者出于三端。这三端为(出生所禀的)天赋,(日后养成的)习惯,及(内在的)理性。就天赋而言,我们这个城邦当然不取其他某些动物品种(禽兽),而专取人类——对人类,我们又愿取其身体和灵魂具有某些品质的族姓。人类的某些自然品质,起初对于社会是不发生作用的,积习变更天赋;人生的某些品质,及其长成,日夕熏染,或习于向善,或惯常从恶。人类以外有生命的物类大多顺应它们的天赋以活动于世界,其中只有少数动物能够在诞世以后稍稍有所习得。人类(除了天赋和习惯外)又有理性的生活;理性实为人类所独有。人类对此三端必须求其相互间的和谐,方才可以乐生遂性。(而理性尤应是三者中的基调。)人们既知理性的重要,所以三者之间要是不相和谐,宁可违背天赋和习惯,而依从理性,把理性作为行为的准则。我们在前面已经论到,在理想城邦中的公民应有怎样的天赋,方才适合于立法家施展其本领。公民们既都具备那样的素质,其余的种种就完全寄托于立法家所订立的教育方针,公民们可以由习惯的训练,养成一部分才德,另一部分则有赖于(理性方面的)启导。[88]
这段话清楚地表明了亚里士多德如何看待天赋、习惯及理性在人的德行形成中的作用。如前所述,亚里士多德是重视人类理性功能的。他认为人们要养成善德,就必须以理性为指导,求得三者之间的和谐统一。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人是“社会的动物”,更是“理性的动物”,人只有在对理性世界的追求中才能实现自己的最高本质,达到一种纯真至善至美的理性自由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