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此,亚里士多德主张:“须有某些科目专以教授和学习操持闲暇的理性活动;凡有关闲暇的科目都出于自主(而切合人生的目的),这就实际上适合于教学的宗旨。至于那些使人从事勤劳(业务)的实用科目固然事属必需,而被外物所役,只可视为逐生达命的手段。”[69]这样,亚里士多德就把课程分为两种类型:作为逐生达命的手段的实用课程与作为操持闲暇的理性自由课程。一类是适宜于自由人学习的,一类是不适宜于自由人学习的。他指出:“任何职业,工技或学课,凡可影响一个自由人的身体、灵魂或心理,使之降格而不复适合于善德的操修者,都属‘卑陋’。所以,那些有害于人们身体的工艺或技术,以及一切受人雇用、赚取金钱、劳瘁并堕坏意志的活计,我们就称为‘卑陋’的行为。”[70]简言之,那些实用的,为获取钱财,或为某种实际功利的知识和技能,都不是适宜自由人学习的。只有那些有助于发展理性、切合人生目的的知识,才是自由人应该学习的。这种知识就是自由学科,如阅读、书写、音乐、哲学等。
亚里士多德当然意识到自由学科中的某些科目是有一定的实用性,但在这些同时具有实用价值和自由价值的学科中,自由价值是主要的,在教育中一定要充分发挥其弘扬理性的作用。他说:“某些为了实用而授予少年的科目,如读写,也并不完全因为这只是切合实用的缘故;(无关实用的)其他许多知识也可凭所习的读写能力,从事进修。相似地,教授绘画的用意也未必完全为了要使人购置器物不致有误,或在多种交易中免得受骗;这毋宁是在养成他们对于物体和形象的审美观念和鉴别能力。事事必求实用是不合于豁达的胸襟和自由的精神的。”[71]在所有自由学科中,亚里士多德推崇的第一学科是哲学,其次是音乐。在《政治学》中,他用了大量的篇幅讨论音乐课程及其价值。他指出,音乐教育是一种性属自由、内含美善的教育。他说:“我们的祖先把音乐作为教育的一门,其用意并不是说音乐为生活所必需——音乐绝不是一种必需品。他们也不以此拟于其他可供实用的科目,如‘读写’。读写(书算)可应用到许多方面:赚钱、管家、研究学术以及许多政治业务,无不有赖于这一门功课。绘画也可作为实用科目的实例,练习了这种科目的人们较善于鉴别各种工艺制品(在购买器物时可做较精明的选择)。音乐对于这些实务既全无效用,也不像体操那样有助于健康并能增进战斗力量——对这两者,音乐的影响是不明显的。音乐的价值就只在操持闲暇的理性活动。当初音乐被列入教育科目,显然由于这个原因;这确实是自由人所以操修于安闲的一种本事。”[72]
亚里士多德对哲学这门课程的自由价值做了详尽的阐述。他从哲学起源的角度论述了哲学是一门自由学问。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说:“哲学并不是一门生产知识。这一点,即使从早期哲学家们的历史看,也是很明白的。因为人们由于惊奇才开始研究哲学;过去就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们起初是对眼前的一些问题感到困惑,然后一点一点前进,提出了比较大的问题,例如,日月星辰的各种现象是怎么回事,宇宙是怎样产生的。一个人感到惊奇,感到困惑就觉得自己无知;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爱神话的人就是爱智慧的人,因为神话也是奇异的事情构成的。既然人们研究哲学是为了摆脱无知,那就很明显,人们虽求智慧是为了求知,并不是为了实用。”[73]
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这样一门探究万物终极目的或宇宙至善的自由学术,是人间最光荣最神圣的知识。亚里士多德曾把知识分为三大类,“所有科学要么是实践的,要么是创造的,要么是理论的”[74]。实践知识是为了行为而追求的,创造知识是为了制造事物而追求的,理论知识是为它自身而追求的。他认为理论知识包括数学、物理学和哲学,哲学乃理论科学之顶峰,它是以最高的“善”“神”“理性”为对象。而善、神、理性又是以自身为对象或目的的,无所外求,所以,哲学也应是以其自身为目的,研究哲学的人在同最善最美者的交往中遂达成一种自满自足、无须外求的自由境界。亚里士多德还以自由人做比喻,让人们理解哲学是一门自由的学问。他说:“我们说一个自由的人是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伺候别人而活着。哲学也是一样,它是唯一的一门自由的学问,因为它只是为它自己而存在。”[75]
亚里士多德坚信求知是人的本性,理智就是每个人灵魂中占支配地位,并且是最好的部分,是人的最高本质,所以“理智比一切东西更是人”,过一种理智生活是最大的幸福生活,有智慧的人是最幸福的人。这种幸福的人爱智慧,“爱智慧的目的是为了摆脱自己的无知”[76]。这种人爱真实、恶虚假。因为“哲学就是为了真理的知识”。“热爱真理的人没有危险时爱着真理,在危险时更爱真理。”[77]这种人既然潜心于知识,他追求的是心灵的快乐,对肉体的享受肯定淡泊,绝不像有的人那样贪求财富,追求享乐。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就有关于泰勒斯只爱智慧不爱金钱的记述:“世人曾经轻侮泰利(勒)斯以哲学见称而贫困得几乎难以自给,讥笑哲学并非救贫的学问。某年冬,他凭星象学预测(明年夏)油橄榄将获丰收,于是把自己的一些资金,完全交给启沃岛和米利都城的各油坊作为定金,租得了各油坊的榨油设备;这时谁都不去同他竞争,订定的租金很低。收获季节来临,需要榨油的人一时纷纷到各油坊,谁都愿意照他所要求的高额(价格)支付榨油设备的租金。他由此获得大量金钱,向世人证明哲学家不难致富,只是他的志趣不在金钱。”[78]对理性自由的真挚追求和热情赞美,是亚里士多德对西方文化和教育发展持续影响的主要方面。从亚里士多德的有关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古希腊那种操持闲暇的理智生活的社会特征。在古希腊,以发展理性为目的,以和谐均衡发展为核心的自由教育,既是希腊教育实践的基本特色,也是希腊教育思想的共同特征。它深刻反映了希腊民族爱智、爱美、崇尚和谐的文化精神,因而成为希腊教育长期追求的基本目标,同时又是希腊教育实践和教育思想对后来影响最大的方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