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色诺芬尼之前,有关世界的知识是些什么呢?是一些来自感官知觉的认识,是通过感官知觉在思维中的不自觉的组合改造而获得的——这种改造的产物一代传一代,直到它们固定下来,体现在语言中,从而形成思想家进行思维的材料。[38]这些知识首先是神话,然后是哲学。不过在早期自然哲学家那里,他们提出的世界“本原”仍然是某种具体物质;早期毕达哥拉斯学派从现象世界中抽象出“数”的原则来,然而,此“数”也脱离不开感性的特征。只是到了色诺芬尼时,思维才超越了已知的感性观念——他第一次根据他对已知观念进行思考时出现的逻辑需要进行思考。他的哲学推理产生于他的经验与思维之间的差异,产生于他的知觉或想象与他的理性要求相对比时所显示出的不足。当现象世界在主体感官面前显得形形色色时,更加理性的观察意识到这流变中似乎还存在某种恒常不变的秩序,敏锐的思想家们立即致力于探寻这隐藏在现象背后的原则。在这个过程中,他们逐渐意识到“一与多”这对矛盾产生的不同根源。随着哲学家对世界原则的阐释越抽象,距离日常生活的观点越远,他们就越明白自己理论的源泉不同于通常意见的源泉。最后的结果终于是:理性思维与感性知觉对立起来。色诺芬尼似乎是最早把思维与感觉对立起来的思想家之一,策勒尔评价他是第一个赋予思想比感觉的不可靠性优先地位的哲学家,明显地作为古希腊哲学中一种新倾向的创始人而出现。[39]色诺芬尼认为,感觉是不可靠的,只有思想真正值得依赖,“显然,感觉有欺骗性,束缚于感觉,就会妨碍理智”[40]。为什么思维高于感觉呢?色诺芬尼认为,重要的是人只有通过理性思维才能超越变化的现象世界,深入事物背后,去接近那永恒的真实者——神。也就是说,只有通过理性思维,人才能认识关于神的真理,获得智慧。而通过感官知觉,人们只能把握关于事物的表面现象,这样获取的知识只能称“意见”,意见是不定的,变化的,因而与真理相对,在感性的直观里,(真实者的)反面出现在我们面前—— 一堆的事物,和这堆事物的变化、生灭与混合。[41]总之,要获取真知,唯有通过理性思索的途径。一切来自感官的知识,都不过是意见。
色诺芬尼并没有完全把真理和意见相对立。黑格尔认为,色诺芬尼的态度游移于真理与意见之间,他“好像没有决定究竟赞成其一或其他”,而是“一般说来在两个相反的知识之间宁选取比较近似的意见”[42]。他把人对真理的认识仅限制于较强的意见,即比较近似真理的意见,而不能看作真理本身。色诺芬尼认为,只有神,由于思想超出于凡人,所以能够“全视、全思、全听”,而凡人对问题只能有一些“看法”“意见”,“意见”只能近似真理,人是不能认识神的本质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才说:从来没有人清楚地知道过,也绝没有人会知道关于神灵的……以及关于宇宙的事。因为即使有人幸而能够说那最完满的真理,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因为“意见”沾染了一切。[43]怀疑论者塞克斯都·恩披里柯曾用怀疑论的观点阐释色诺芬尼的思想,他认为色诺芬尼并没有放弃一切知识,而只是放弃科学的和正确无误的知识,但留下了意见的知识。但事实上,色诺芬尼绝不是像塞克斯都那样的怀疑论者和不可知论者,他所放弃的也绝不是科学的和正确无误的知识,而是放弃了关于表象的知识。因为表象的知识源于人们的感官知觉,而现象世界展现于人的感官知觉面前的不过是流变幻灭的表象,所以,源于感官的表象知识是不可靠的。即使人通过心灵去思考表象背后的真理,也会因为他不具有神的力量而限于意见。“倘若神没造出黄色的蜂蜜,人们就会认为无花果非常的甜。”[44]这里,色诺芬尼涉及了感觉与思维的主观相对性问题,但真正明确讨论这个问题是从智者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