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论和人的研究
（一）
我把决定论理解为这样一种观念：凡是者也（以某种方式）必定是。这种观念在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中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至于这两类科学是如何联系的，无论对这一问题的最终回答是什么，它们之间的下述区别在表面上是十分明显的。
在自然科学领域，决定论观念是与诸如普遍规律性、可重复性以及实验控制等观念相联系的。而与人文科学直接联系的则是诸如动机和社会压力、目标指向和意向性等观念。在自然科学中，决定论在很大程度上用于前瞻性地寻找预言目标；而在人文科学中，相对来说决定论更强调回溯性解释，或者说强调对既成事实的理解。
自然主义研究和人文主义研究相对于决定论的这些差异，我把它们归于以下根源——众所周知，我所说的听起来有些挑衅意味；自然科学可以刻画为研究由自然法则“支配”的现象；人文科学则主要研究由社会制度和规则“支配”的现象。我将对或许可以称之为在自然法则和社会规则之间的“方法论上的平行主义”进行论证。也就是说，我将证明，人文科学中的决定论观念与社会规则相关，这种关系类似于自然科学中决定论观念与自然法则之间的关系。当然，我不是说国家的法律和其他社会规则本身就像自然法则。相反，它们之间是非常不同的。就如同我们所说的一样，前者是规范性的，后者是描述性的。并且，从这两类法则之间的深刻差异可知，如果我正在作出的“方法论的平行主义”是完全正确的，那么，人的研究中的决定论就意味着道出某些与自然研究中的决定论不同的东西。
我能够预见到，立即会有人表示反对。他们会说，人文科学的理论目标是去揭示这类法则：它陈述的不是行为的规律和规则，而是个体和集体行为以及制度变迁的实际规律。这类法则，如果存在这类法则的话，将用一种类似于自然法则“决定”或者“统治”自然现象的方式，“决定”或者“统治”人和社会的生活。依据这一观点，人的研究中的决定论实质上意味着与自然科学中的决定论同样的东西。
这种特点的决定论主张常常用来说明人文科学。有时就其资格而论，行为的法则不像自然法则，例如经典力学的法则那么“刚硬”，与其说它具有“严格的”因果性，不如说它是概率式的。或者说，这些法则或者它们适用的那些情况是如此之复杂，以至于还不可能精确地表达它们。社会科学依然年轻，在其成长初期，我们不必对之期望太多。
用这种眼光看事情，我认为犯了严重的“方法论误解”的错误。它标志着自然科学中的概念和观念向人文科学的非法转换。这样说并不是否认在人和社会的行为中确定实际规律的研究的合法性，也并不是要排除依赖这些规律作出成功预言的可能性。这是一个邀请，邀请我们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待有关人的研究以及社会科学中的所有理论化和哲学化工作。
对于“意志自由”之类古老的哲学问题来说，这种视角的转换也会产生一些后果。粗略地说，这是个体的行为与在该个体内部起作用的各种力量之间的关系问题：它的意志、要求、热情和情绪，以及他的深思熟虑。这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倾向，试图把上述问题与下面这个进一步的问题结合起来，即在某个人身体内的神经过程与肉眼可见的反应之间的关系。问题的这种“内在化”是向另一领域的非法转换：在这一领域内，它把一种不合适的态度归属于自然科学，在这里是生理学。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是我提议称之为问题的“外在化”方式。它开辟了这样一条途径：从考虑个体的行为，转换为在制度化的人类关系背景下考虑影响（或“决定”）该个体作为某个共同体成员的行为的那些因素。意志自由问题，就如同一般的自由问题一样，本质上是一个社会哲学问题。这么说虽然有点夸张，但却是有用的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