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发生的是,作为一个人的幸福构件的行动,也在因果上影响他的幸福。它可能从正面影响其幸福,但也可能从反面影响其幸福。例如:一个人非常喜欢玩各种各样的游戏。他成天玩游戏,从这些游戏中获取快乐。他在这样做时,很可能忽视了自己的教育和社会责任,也许还忽视了自己的健康状况。所以,作为幸福构件的那件同样的事情,在当事人沉迷其中时,其结果却可能是在他的头顶累积起不幸的阴云。这种可能性导致了那些较重要的复杂情形,它们与一个人自己的下述行动相关联;一般而言,这些行动是当事人幸福和福利的调节因素。
5.一个人在什么时候是幸福的呢?很明显,即使在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曾经发生过许多痛苦和不愉快的事情,也可以正确地说他是幸福的。但是,如果这个人从来没有过任何愉悦,我们就不能这样说。如果仍然说他是幸福的,那么愉悦对不愉悦的优势必定是什么呢?
在这里,考虑一下我们叫做高兴和悲伤的那些状态是有益的。这两个概念占据了以幸福和不幸福为一方、愉悦和其反面为另一方之间的中间位置。这也许寓含着,愉悦和不愉悦的经历和活动是高兴和悲伤的构成要素,这类似于令人欢欣和令人沮丧的状态是幸福和不幸福的构成要素。虽然某个人牙痛,但他可以是高兴的;即使某个人在某个时段碰巧是非常悲伤的,他也可以是一个幸福的人。但是,如果他没有愉悦去补偿他在高兴时可能具有的某类痛苦,他就不可能是高兴的;如果他不是在整体上高兴的程度超越于悲伤,他就不可能是幸福的。但我们不能精确地指出,何处一定是两者之间的平衡点。
愉悦、欢欣和幸福在持久性和抵御变化的程度方面是不断增长的。某些事情没有使人感到振奋,却使人有愉悦的感觉;某些事情没有使人幸福,却又使人振奋。某些事情对一个人可以是沉重的打击,使他感到悲伤;但这些事情是否使他感到不幸福,这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例如,考虑一个我们称为幸福的人,这个人遭受了坏运气的突然一击,比如说,他的孩子在一次意外的事故中离开了人世。他经历极度的痛苦和悲伤。想象这件事对他情感上所产生的影响,我们可以说,“这一灾难性的消息使他非常的不幸福”。然而,如果我们说这个消息使他成为一个不幸福的人,我们就不仅仅是在思考,或者甚至根本不是在思考那些情感上的影响;而是在思考一个不太直接地显示出来的且持续时间较长的影响。关于他,如果我们可以说这样的话,“很多年以来,他已被这件事弄得万念俱灰;过去曾经使得他高兴的事情,再没有一件能使他有愉悦的感觉”。或者“生活对他来说似乎已失去意义,——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那么,这个事故就使得他不幸福,而不仅仅是悲伤了。但是,基于这种区分,是否能够正确地谈论有关这个人的事情,这一点在某种暗示中是看不出来的。
关于反方向的变化,我们可以谈论类似的事情,一则消息,比如说一个未曾预料到的遗产继承的消息,可以使一个人高兴得跳起来。但是,这是否会使得这个人幸福,而不仅仅是高兴,这只能从对他后来的生活所发生的持续时间较长、表现不那么明显的影响中看出来。
我们会说到“他后来的整个生活吗”?我认为不会说到。幸福既不是一个短暂的状态,也不是当我们的生命账册合拢时所清算出来的一个总数。一个人可以成为幸福的,是幸福的,并且还可以从幸福变成不幸福的。因此,在其生命的历程中,一个人可以既是幸福的又是不幸福的,并且他还可以不只一次地既是幸福的又是不幸福的。(参见第一节)
我们可以在幸福的人和幸福的生活之间作出区分,并认为后者具有更广的范围。这会使得有可能这样说到某个人:他有一个幸福的生活,尽管在某些时候他是一个最不幸的人。
6.某些人是幸福的,或不是幸福的,或是不幸福的,我们将把一个大意如此的判断称为幸福判断。
我认为,把幸福判断的逻辑与“这是令人愉快的”这个陈述的逻辑相比较,是富于启发性的。我们说,“这是令人愉快的”这个语句隐藏了一个逻辑形式。(参见第六章第六节)它寓示着:令人愉快是我们可以归于某些对象或状态的一种性质,而实际上,断定某件事情是令人愉快的,也就是在表达判断主体与这件事情所发生的某种关系。人们也可以说,断定某件事情从享乐方面来看是好的,就是在显示对某些事情(活动,感觉,感觉的原因)的一种态度。因此,逻辑上最为合适的表达形式,似乎就是“我喜欢这个”这类关系形式或某些类似的关系形式。
我认为,在某种类似的意义上,也可以说“他是幸福的”这个语句隐藏了一种逻辑形式。这寓含着把幸福视为在幸福的个体身上显现出来的性质——这个性质在该个体身上闪闪发光。而实际上,是幸福的就是处在某种关系之中。有人可能要问,是对什么的关系呢?我要回答说,是与某个人的生活境况的关系。说“他是幸福的”类似于说“他喜欢它”,这个“它”并不意味着这个或者那个特殊的事情或者活动,而是指“整个的事情”。人们也可以这样说,“他喜欢他的生活就像它本身那样”。
依据这个观点,如果一个人说他自己“我是幸福的”,他就是在用话语宣布他对其生活境况所采取的一种态度,或者是在表述他与其生活境况所处的一种关系。幸福不是在境况中——似乎它正等待着那个判断——而是因那种关系而产生的。(正如享乐的好不在于苹果的味道,而在于某个人喜欢苹果的那种味道。)断言某个人自身是幸福的,就是对他的生活境况作出判断或评价。
说“他是幸福的”可以有两种不同的意思。这可以意味着,我们正谈论的那个人与他的境况处于某种关系之中,假如他表达他对其境况的态度的话,他就可以用话语“我是幸福的”来表达。这样一来,“他是幸福的”就不是一个价值判断。这是一个真或者假的陈述,大意是某个主体评价了某件事情,如他的生活境况。我们也可以把它称为表达了某种价值评价存在(出现,发生)的命题。
然而,更为经常的是,“他是幸福的”根本不是一个关于他所是的状态的判断,而是关于我们应该是的状态的判断,如果我们碰巧处于这个人所处的境况之中的话。于是,“他是幸福的”大致意味着:“考虑到他所处的境况,他必定是幸福的。”这样的判断常常表达着妒忌。带着确信的态度说“那个……他是幸福的”,通常宣示了这样一点:我们所思考的那种境况也会使我们自己得到幸福。
我们以后将忽略掉这种情形,即第三人称判断“他是幸福的”只是经伪装的我们自己的价值评价,因而实际上是一个第一人称判断。
7.依据我这里正维护的这种观点,关于幸福的判断因此非常类似于享乐判断。这些第三人称判断或者是真的或者是假的。在这些判断中所断定的是,某人对其生活境况感到满意或不满意。它们是关于价值评价的判断——因此不是价值判断。第一人称判断并不是真的或者假的。它们表达了一个主体对其自身境况的评价。它们是真正的价值判断,然而在“判断”的某种重要含义上,它们不是判断。
从根本上说,一个人是其自身幸福与否的审判官。我说这一点的意思是,任何一个断言他幸福的第三人称判断,其真假都依赖于他本人如何评价他的生活境况。这一点完全独立于他是否用第一人称判断表达了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