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够完全在被动的愉悦中找到幸福吗?也就是说,遵从伊壁鸠鲁式的生活方式能够使一个人完全的幸福吗?在这个观念中,我看不到任何逻辑上的不可能性。如果一个人的最高愿望恰巧就是:确保他自己在被动的愉悦与被动的“不愉悦”之间,也就是在他所喜好的状态与他讨厌的状态之间获得可接受的平衡,如果他在这样的追求中获得成功,那么依据定义,伊壁鸠鲁式的生活方式就会使他感到幸福。从有关生活偶然性的考虑出发,有人可能争辩说,机遇会强烈地妨害他的成功;有人也可能这样争辩说——这次所依据的是有关人类本性的心理学——几乎没有人会是这类愉悦的热爱者:他们自身在生活中所要求的最高的东西,就是最大限度的被动的愉悦。但是,伊壁鸠鲁式的理想是危险的,并未在全部生活中非常普遍地为人所追求,这样一些事实——如果它们是事实的话——必然不诱使我们去否定:一个成功地追随这类理想的人,如果确有这样的人的话,是真正幸福和高兴的。否认这一点将是对幸福和人之好等概念的误解,我认为,这也是某些“道德主义乖戾”的先兆。
第二类幸福生活的理想,可能更接近于功利主义的经典作家心中所设想的某种东西,而不是伊壁鸠鲁式的理想。在我看来,下述说法是真实的:关于幸福的功利主义思想主要不是基于被动的愉悦,而是基于欲望的满足。依据这种观点,幸福本质上是满意状态——在一方是需求和欲望另一方是满足之间获得某种平衡。
然而,有一个伟大的功利主义者,针对他本人所维护(尽管不是全心全意地)的一种观点的不适宜的后果,提出了一句著名的格言:“做一位不那么心满意足的人,要比做一头心满意足的猪更好。”我本人不是一位功利主义者。但在某个意义上,我想声言我反对密尔的评论。一个人像猪那样生活之所以不好,其最终的原因是:猪的生活并不使人感到满足。我们可以把密尔所提到的那个不满足的苏格拉底,看作这样一类人的象征:他们始终追求一种更好的、因而是更令人满足的生活形式。如果他们的追求注定只不过是“精神的虚荣和烦恼”,那么把不满足的苏格拉底予以理想化,就是在维护一种关于好的生活的乖戾看法。
如果人们接受这样一种观点即幸福本质上是在欲望和满足之间获得平衡的话,那么就可以进一步接受下述观点:通向幸福的最为保险的道路,是具有尽可能少又尽可能温和的要求,由此使得遭受挫败的机会减至最少,使令人满意的机会达至最多。我把这种形式的幸福观称为禁欲主义的生活理想[7]。把这种观念推至极端,就会把完满的幸福设想为对所有欲望(无论它们是什么)的完全克制。
在这种意义上,可以把禁欲主义称作扭曲了的幸福观。为了弄清楚它在哪些方面被扭曲了,考虑幸福的反面即不幸福或者悲惨,是有帮助的。在不幸福和欲望的不满足之间,似乎比在幸福和满足之间有更为直接的联系。欲望受挫是不幸福的主要根源。从来没有得到或很少得到所渴望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或很少有机会去做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这样的事居于使一个人不幸的所有事情之首。
把极端的禁欲主义视为扭曲的理念,就是指责它犯有某种逻辑的错误,其错误在于把幸福和不幸福看作矛盾关系,而不是反对关系。通过避免受挫,一个人避免了不幸福——当然,这要假定:在偶发事故或者疾病或者坏邻居的行为可能导致他陷入的这些苦难形式之中,不幸福不会降临到他身上。一无所求的人,如果确有这样的人的话,不会是不幸福的。但由此也推不出:他会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