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读一遍,便罢南征之举,兴设学校,廷礼文土。数十年来,我以朝廷之名,养士无数。养其何用?就是要其日日为我操心,在军国大事面前向我提供一百个选项,总有一项合我心意。是故,不是谋士们的意见有多高明,而是我自己的头脑尚且清楚。在军事上,我本来就不打无准备无把握之仗,况且我又不是离开打仗活不成的一介武夫。如果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我更愿意做一个和平年代的一国之相,那样的话,列位看官,你们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我其实是一个更加善于掇农业搞经济促民生的一代明相——而当此西方割据之乱世,我北方之强大也正是强在这里!
还是那句话:闲待在许都,会待出事儿来的。
某日早期,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联名面奏献帝;请加封我为“魏王”。向高皇帝保证,我对四人此举事先毫不知情,如若知情,我定会加以阻止。我曹操是个贪图虚名之徒吗?我叫“魏公”,还是叫“魏王”,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一生能称帝而不称帝,难道还不足以成为我不慕虚名的明证吗?但是,在天子还来不及表态(他还可能有另外的态度吗)的时候,一个人跳将出来,立场鲜明地反对说:“不可。丞相刚刚封了魏公,加九锡,位已至极,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
在此朝堂之上,有人公然敢于跳出来,就让我够意外的了,让我更感意外的是跳出来的竟然是我的又一个心腹尚书令荀攸——反对我封魏公加九赐的荀彧之侄荀攸!
他这一反对,逼得我只好上前一步表态道:“陛下,荀攸所言极是,此事不宜再议。”
散朝后,我在皇宫门外,专等荀攸出来,我的“谋主”已经老迈,慢慢吞吞走出来,让我动了恻隐之心,满腔的不满只化作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们荀家人跟孤干上了!”说完,转过身去登上我的黄金马车,回相府去了。
既然并不贪图虚名,那么对于二荀之反对,我究竟气在何处呢?作为我五大谋士中立功最多的两个人,作为随我出征半辈子的两个人,他们最懂得我的智慧、我的大智大勇,他们最懂我分明是几百年不世出的人物。即便如此,当我的权贵名分逼近于帝王时,他们也是绝不允许的。在他们看来,天子者,天定也,无关智慧德行——这就是华夏的士大夫!我承认,他们是无私的,正因无私方才固执,但如此无私者还不如一些有私者好用。我曹操可以不称帝,但我必须依靠拥我称帝者去完成未竟的霸业,我心中自是明白,我已经不需要荀攸这种人了,从此再不搭理他。
半月以后,他郁郁而终,享年五十八岁——关于他的死,世人并未再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谣言,是他们觉悟到要适可而止,而不要丧心病狂地老朝我大泼脏水吗?由是观之,二荀在与我离心离德公然对立后,都不会活得太旺太久,他们的生命之火只能在我的大地之上才能燃烧,他们的智慧之光必须在我的天空之中才能闪耀……
厚葬荀攸,追封敬侯。但我并未出席葬礼。
心已凉。
接着是“伏后投敌案”。
何谓“演义”?就是要让不常见面的人相见,让宰相从皇后的裙子里搜出一封投敌信来——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吗?只在下流墨客如罗贯中者笔下才有可能,只在愚众贱民茶余饭后的脏口中才有可能。
历史的真相是,我安插在宫中的眼线从宦官穆顺身上搜出伏后的亲笔信,拿来我看,信中具言欲结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为外应以谋我,令我读罢大吃一惊,看来我不放心的人还真是有问题!我当即命御林将军郗虑点甲兵三千,包围伏后私宅,搜出伏后写给孙、刘的亲笔信,并将全家老幼全都拿下,伏氏三族皆下狱。
次日,我又派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再抓伏完其人。
郗虑办完事后,来相府复命,问我道:“丞相是否亲审此案?”
我回其道:“审什么审?还有什么好审的!既然人赃俱获,罪证确凿,照叛国通敌之罪,依律行事,即刻问斩!”
于是当晚,伏完、穆顺两家三族二百余口,皆被斩于许都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