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二更时分,寨外喊杀声四起,将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走出帐外,跃上战马,见四下火起,知道这是东吴之兵来劫我大营。我戎马半生,屡屡神算敌人夜间来袭之事,这一次却失了算。我以为吴军只敢在水上逞凶,不敢来陆上张狂,更不敢来劫我大营……是故作战之道,正在于出奇制胜。一场黑夜中的混战,杀至天明敌兵退去。我命大军后退五十里重建大营。
清点兵马,损失不大,而来犯之敌却损失不小,令我稍感欣慰,顿时困意袭来——这个孙权,吃了豹子胆,派兵来劫我大营,劫去的不过是我的一场好梦!我想补一觉,便躺下拿出我的枕边书《孙子》来看,此时帐外有人求见,报是程昱,我喊他快进来。荀彧殁了,更觉程昱可贵。他见我手中有《孙子》,便道:“丞相读《孙子》最多,倒背如流,岂能不知‘兵贵神速’的道理?我大军来得太慢了,孙权早就作好了在水路和陆路与我两栖作战的充分准备,这个仗已经很不好打了。不如先撤回许都,等待时机,再作良谋。”
我问程昱:“如果此次荀彧随行,不知他会有何良策?”
程昱道:“丞相,荀彧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喃喃道:“我还没有老糊涂呢,知其已成天上人,只是我很想知道,他会有什么主意?”
大概话未说完,我已坠入睡眠的深渊,眼见大江之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而苍穹之上,本已有一轮红日高悬,两轮红日,相互映照,天水之间,一片光明。只见一人,金盔金甲,骑一匹白马,自江上升起的红日之中破日而出,驰骋于大江之上,来到岸边,到我面前,以马鞭向我一指道:“丞相坐镇中原,雄霸北方,兵强马壮,富贵已极。何故贪心不足,又来犯我江东?”——此人碧眼紫髯,相貌堂堂,正是孙权。我想痛斥于他,但却张口结舌,哑巴一般说不出话,求救般大叫道:“荀彧!荀彧……”
“丞相!丞相!”有人呼我,“丞相,您做梦了!”
我睁开眼,一把抓住那人伸过来的手:“荀彧……”
那人道:“丞相,我是程昱,你在做梦……”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程昱,望望四周,这才想起前因后果。
程昱问:“丞相梦见荀彧了?”
我喃喃道:“倒未梦见荀彧,我梦见了孙权。他金盔金甲,骑一白马,自江上升起的一轮红日中破日而出……呜呼!此人有帝王之兆,绝非等闲之辈!”
程昱无言以对。
一个盹,一个梦,让我决定撤兵,还暗自决定了另外一件更大的事情。此处按下不表。
当夜,忽报东吴信使送孙权书到。我启开一看,全文如下:
孤与丞相,皆为汉臣。丞相不思报国安民,大动干戈,涂炭生灵,岂仁相之所为哉?公当速去,如其不然,复有赤壁之祸矣。公当三思而行。
我反复读了多遍,才发现信背后还有一行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我哈哈大笑道:“孙仲谋不欺我也。”
遂酒肉款待信使,通令全军班师回朝。
当我再一次想要举兵南征时,一纸上书又打消了我的念头。它来自参军傅干:
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帝业可成。昔日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服者,吴与蜀耳。乌有长江之险,蜀有重山之阻,一时难以威胜。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屯长江之滨,倘贼凭险深藏,使我兵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唯明公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