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我照旧与邹氏饮酒、作乐。这个小娘子真是让我在四十二岁时找回了小伙子的状态,夜夜狂欢,不知疲惫。夜深人静之际,几番云雨之后,我俩酣然睡去……长期的军旅生涯练就了我的警觉,半夜三更,一个噩梦令我惊醒,感觉有事将要发生,顺手将邹氏拍醒,冲帐外大叫道:“典韦!典韦!”没有回应,这从未有过,我感觉更加不妙,但是已经太晚了,我亲耳听到帐外喊杀声、马蹄声骤然响起,愈来愈大,简直就要掀翻我的大帐,我再冲帐外大叫道:“典韦!典韦!”——典韦这才冲进帐来,带着一身酒气,四下里寻不见他的双戟,只好拔出腰刀,口中道:“主公,定是张绣那厮又叛变了!将降兵送来是个阴谋,宴席上他们将我灌醉……”典韦拉着我、我拉着邹氏向帐外转移,出帐方才看见,叛军已至辕门,门口兵马无数,正在冲杀过来。典韦将我推至一旁,一把腰刀,上前迎敌,一口气砍死一串。马军方退,步军又至,长枪林立,形同芦苇。典韦身无片甲,赤膊上阵,全身上下,被刺数十枪,兀自一人死战。腰刀砍缺无用,弃刀以手相搏,仿佛一团烈火,又烧死了一串!贼兵不敢近其身,远远放箭,箭矢如雨。典韦全身中箭,形同刺人儿,还死守寨门。此时寨后贼兵又杀将过来,典韦背上又中一抢,回头大叫一声:“主公,上马……”仆地而死……
呜呼!我永失爱将!
正是仗着典韦以七尺之躯死扛寨门,凭借其一己之力挡住了前面杀来的敌兵,我与邹氏才上得我的大宛良马,从隔壁帐中跑出来的长子曹昂也骑上一匹战马,侄儿曹安民无马可骑,只好徒步追随。箭如雨下,一箭中我右臂,三箭中我良马,真是一匹好马呀!中了箭,淌着血,驮着两个人,还是跑得飞陕,很快便将安民落下了。到达清水河畔,我回头一望,敌兵追至,砍翻安民,众兵围砍,将其砍成无形。
呜呼!我永失爱侄!
我岂敢逗留,打马跃入水中,水流湍急,邹氏被水冲走,冲我喊道:“夫君,奴家不习水性,别管奴家,逃命去也……”哦!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一声“夫君”将我心都叫碎了!我伸手抓她,只抓得一绺青丝,水中已无人影。
呜呼!我永失爱姬!
刚上得岸,忽来一箭,正中马眼,马倒地而亡。
呜呼!我永失爱驹!
“父亲,骑上我马快逃!”一起渡过河来的曹昂将自己的马让给我骑。我道:“一块儿走!”于是,父子二人同乘一马,打马狂奔,乱箭射来,曹昂中箭落马,大叫一声:“父亲,快跑!”我不敢回头看,深知其下场必如安民一般。
呜呼!我永失长子!
我只顾打马向前骑去,眼泪已经夺眶而出,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想:我不能让爱我的人白死,我必须活着!
前方出现一支兵马,举“夏侯”旗,定睛一看,乃夏侯惇所部之青州兵。夏侯惇见我狂奔而来,迎我泣拜于地:“主公!于禁反了,赶杀我青州兵!”
我大吃一惊,但却难以置信。向青州兵身后望去,一列兵马正在杀来,举“于”字旗,自然是于禁军;朝我来路望去,追兵分两路杀到,举“张”字旗,自然是张绣军。贼兵冲我而来,夏侯惇率青州兵上前抵挡,难以招架。正当此时,于禁军杀至,一通厮杀,杀贼无数,贼兵大败而逃,于禁率兵追击百余里,方才回来,说:“张绣投刘表去了!”
“于禁!”我问他,“为何赶杀青州兵?”
于禁抱拳回话道:“主公,青州之兵,乘乱下乡,劫掠民家,大失民望,怨声载道,某故杀之。”
我道:“为何不告我?”
于禁道:“贼兵迫近,情势危急,分辨是小,杀敌为大!”
我一声长叹道:“我失典韦,尚有于禁!大敌当前,是非分明,任劳任怨,纵使古之名将,何以加兹!特加封益寿亭侯,赐金器一副。夏侯惇治军不严,停职反省。立设灵堂,三军为典韦将军守夜。”
我扑倒在典韦灵前,放声痛哭,哭我爱将。于禁、夏侯惇上前劝慰,我哭诉道:“我折长子、爱侄、爱姬、爱驹,痛不痛?痛!但我独哭典韦,对我曹操而言,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失我爱将,如砍我左膀右臂也!此役之败,罪全在我,我贪图美色而激怒张绣致其反水,祸乱全局,以至于此。诸卿观之,从今往后不复败矣!”
闻我之言,三军皆哭,群情激愤。
我为自己生性好色所付出的代价还不到头,回到许昌之后,我之原配丁夫人,长子曹昂之生母,不能原谅我的过失(还有长期以来的纵欲行径)而离家出走,再未回归……
呜呼!我永失发妻!
一个人会折在自己致命的弱点上。我曹操的致命弱点便是好色纵欲:它让我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四十二岁,我觉悟到这一点,不知晚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