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到来了。
决战仍未打响,我在许都过年。
元宵节刚过,我那恼人的头风病又犯了。太医吉平闻讯赶来,说是为我的头风病专门调制了一味药,已在其他同病患者身上试用过,疗效颇好,听说我病发,特来献药。
我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的,此前吉太医治过我的头风病,惦记着我这老毛病,专门调制出一味新药,听说旧病复发,便主动到相府来献药——这很正常啊!我便请他快快进来。人在病中,想见医生,看见医生如见亲人。
我半躺在床,以微闭的眼睛看见吉平进来,其神色与往常并无不同。也许是我头痛心烦,懒得观察,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他寒暄一通,都是客套,我懒得听完,向其摆手道:“孤头痛欲裂,你快到厨房煎药去吧。”
他一走,我迷迷糊糊睡着了,猛然醒来,吓了一跳:吉平近在眼前,他那张我并不熟悉的大脸上似有一丝狰狞的笑容。我心中猛然一揪,腾地坐了起来,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被激活了,我厉声喝问道:“大胆狂徒,你安敢到此?”
他又笑了——更像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丞相,您忘了,我是太医吉平,来给您献药的,我刚去厨房煎了药,现在给您端上来,请丞相趁热服下,睡上一觉,发上一身汗,病就好了。”果然,他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汤药,其味刺鼻。
我心中有别扭,人也就不那么顺滑了。我重又躺倒,望着他说:“吉太医也是读书人,既读儒书,当知礼义。君有疾服药,臣先尝之;父有疾服药,子先尝之;你长年为我治病,该算我心腹之人,当先尝而后进。如何不懂礼义了呢?”我说此话,原本无心,即便到了此时,我也没觉得有甚蹊跷。只是我每回服药,都是在太医走后,由下人煎好先尝,这回太医亲自煎药呈上,我便出此一言,再加上心里的那点别扭,话就说得比较拧巴。我以为我这么一说,吉平必会照办——这有什么说的呢?
不承想他却没有这么干脆,并且说了一句不当讲的话:“丞相,吉平才疏学浅,但尚知礼义:君有疾服药,臣先尝之——莫非丞相以国君自居,以天子自比?”
我身边的人都是恨不得我早日称帝的,“以国君自居,以天子自比”还是什么问题吗?我听着他的话觉得不对劲,这不是自己人在说话!便出自本能地坐了起来,右手也近乎本能地去抽取藏匿在几案下的护身宝剑。
让我更觉得不对劲的是,他竟然还在那儿喋喋不休:“丞相往常服药,并不叫我等太医先尝,今儿个是怎么了?药以治病,何用人尝?”
他的话太多了!他尝个药太不爽快了!我的护身宝剑已经悄悄抽出鞘来,所以当他突然有所动作,伸出左臂想要搂抱住我,用右手欲将那碗汤药朝我口中猛灌时,我恍然大悟,抽剑一挥,接着一砍,将其右臂一剑砍断,药碗“哐当”坠地,只听其一声惨叫……
我遂大叫道:“来人!抓刺客!有歹人行刺于孤,将此刺客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几员贴身侍卫已经猛虎般扑了进来,将被我砍去右臂的吉平扑倒于地,紧紧缚住。我命道:“别杀他,留待拷问。”
我令人将刺客押至后院拷问,我要亲自拷问这个十恶不赦的贱人!
经此惊心动魄的一刻,我的头已经完全不疼了——就像从未疼过一样!
此时此刻,我还来不及后怕,整个人被一颗巨大的好奇心死死攫住。谁这么恨我?还这么大胆!派此亡命歹徒跑来加害于我?
失去右臂的吉平被绑在小亭下的石桌上,竟然骂不绝口,斥我“汉贼”。
我手提宝剑来到他面前,刚想发问,下人来报:“丞相,狗吃了这厮熬药剩下的药渣,口吐白沫,蹬腿死了!”
我心下一寒:这可是真要毒死我啊!我问下人:“毒死了几条狗?”
回答:“一条。”
我道:“那就再牵一条恶狗来!”
狗被牵来,“汪汪”直叫,我对吉平道:“你想加害于孤,必死无疑。快交代幕后主使,孤让你死个痛快,不然的话,孤叫你生不如死!”
吉平回骂道:“曹操,你乃欺君罔上之汉贼!我自己想杀你,无须他人指使。今事不成,唯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