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关羽入宫去见天子,天子照我意思当廷任命其为偏将军。朝堂之上,天子面前,关羽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却又不卑不亢,宠辱不惊……我看在眼里。
当日,天子于宫中设御宴,款待此次战役有功之臣,以客礼待关公,延之上座;又赐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关羽一一收下,谢恩道:“关羽一介武夫,粗茶淡饭足矣,用不着这些奢侈品,我这是替二嫂收下了。”……我听在耳里。
回到许都后,我待关羽可谓不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但凡有宴必请他到,金银财宝不时相赠,我还一次送过去十个一等一的美女,令其专门服侍关羽。这男人之间啊,一旦出手送女人,那就不是一般上下级关系,而是至交,是兄弟了。我想如此知书达理、讲求义气的关羽自是心中明白,但是耳目向我汇报说,对此十大美女,关羽一个都未受用,将其全都送入内门,令其服侍其二位嫂子。且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问候二嫂安否。二位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说“叔叔自便”,关羽方敢退回……我听在耳里。
我见关羽所穿绿锦战袍已旧,即刻命裁缝度其身长,取异锦做战袍一领相赠。关羽受之,却不见穿,我问其故,关羽一把撩起旧战袍给我看:原来他穿在里面!我看罢心中挺高兴,以为是他看其贵重舍不得穿在外面,我笑问:“云长为何如此节俭?”关羽回答:“不是关羽节俭。旧袍乃刘皇叔所赐,某穿之如见兄面,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故穿于外。丞相所赐之新袍,乃丞相对某的一片深情厚谊,不可不穿,故穿于内。”……我听在耳里。
某日,我派人去请关羽来府中便宴,关羽来见我时其面有泪容,便问其故。关羽答道:“二嫂思兄痛哭,不由心中不悲。”我好言相劝,答应他再加派人去多方打探刘备下落,关羽这才有心饮酒,但却很快醉了,自拔其髯曰:“生不能报国家,而背其兄,枉为人也!”……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我见关羽坐骑颇瘦,便问其故。关羽答道:“贱躯太重,可怜我马,重不堪言,因此而瘦。”我当即命左右将吕布留下之赤兔马牵过来,并问他:“云长可认得此马?”关羽面露喜色:“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与某在战场上见过面的……”我道:“然也。”遂并鞍辔送与关羽,他谢不绝口。我笑道:“孤送金帛与你,公未尝谢;孤送佳人与你,公未拜谢;今日赠宝马与你,乃谢不绝口,如何在云长眼里,金帛与人还不如这畜生稀罕?”关羽说:“我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一日之内便可见面!”……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又一日,我与关羽在相府后院亭中小坐(就是我与刘备曾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那个地方),我单刀直入问关羽:“孤待云长可谓不薄,而云长常怀去心,何也?”
关羽回答:“云长深感丞相厚意。只是某身在此,心念皇叔,未尝去怀。”
我说:“玄德待云长,未必过于孤,公何故只怀去志?”
关羽道:“云长固知丞相待某甚厚。怎奈某受刘皇叔厚恩,是以共死,不可背之。云长终不能留此。但必立战功以报丞相,然后再去。”
我说:“倘若玄德辞世,公何所归乎?”
关羽道:“愿从于地下。”
我由衷感叹道:“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义士也!”
在此次小叙之后,我已深知,云长虽好,但终不属于我。
我只将此次两个大男人之间襟怀坦白的对话转告荀彧一人,荀彧说:“他既然说立下战功才去,若不令他出战立功,未必便去。”
我道:“留不住其心,暂留住其身,又有何用?只当他不曾来投,我军中无此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