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吗?华歆,华佗所言,你全都听见——你说,这有无可能?”
一直侍立在旁的华歆回答道:“丞相,臣以为这绝无可能,纯属无稽之谈!”
我对华佗阴笑道:“华佗,孤敬你是天下闻名之神医,不惜人力,把你请来,不是让你把孤当三岁小儿一般哄骗。孤今年六十有五了,打过的仗比你看过的病多,杀的人比你救的人多,岂能信以为真?你是因为与关羽交情深厚,以为是孤杀了他父子二人,跑到这里来寻仇的吧?来人!将这个想锯下孤头的刺客抓起来,打入大牢,严加拷问!”
话音未落,立刻蹿出两名贴身侍卫,将华佗一举拿下。这个疯子被拖走时还在申辩着:“丞相,冤煞我也!天下人都知道关公不是你杀的,我华佗也不是来寻仇的!丞相,你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只能采用此种非常手段……”
其言越听越可疑,什么叫“非常手段”?“非常手段”即是锯头乎?!
两天以后,华歆向我报告说:这华佗年岁大了,身子骨虚弱,吃不住严刑拷打,死了!
死了就死了!在对待危及自己权力和性命的人,我向来心狠手辣,毫不姑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不留任何余地!
盖因如此,我才能够活到今日,等待寿终正寝。
此事被世人认作是我一生中所干过的最后一件坏事。对于它,我只有原原本本老老实实承认: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这不过是又多杀了一个罢了。
到如今我当然知道,至少这一个人,我是错杀了。
站在今天回头看,我究竟错在何处?
在我生活的时代,将近两千年前,我华夏民族不懂得开颅手术为何物,至多能接受一些浅表的皮肉小手术,我们是用筷子吃饭的,与那些用刀子割肉吃的茹毛饮血的异族完全不是一种思维方式乃至世界观,外科手术不入我族的医疗系统。但我华夏有神人,用尔等今日之语言该叫作“天才”——华佗就是一个超级的大天才,他完全超越了一个民族在那个时代的医学传统和思维定式乃至世界观,如此之超人在我等庸常之辈眼中,只能是一个思维怪异胡言乱语的疯子!
是以,我是以自身的愚昧,杀死了我族逾千年才会出一个的医学上的旷世奇才!
从因果报应上说,病入膏肓,却杀死良医,我也就该死了,一点都不冤!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悄然到来了,我也随之迈进了我的六十六岁——按照我们华夏民族的习惯还要虚长一岁,以示纪念我们在娘胎里的那段时光。
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已快成世间稀有动物,对一个生逢乱世、饱经战乱、征战沙场、制造杀戮、九死一生的人来说,也算活够了,够本了!
活无大憾。
现在可死!
现在我意识尚且清醒:我必须跟从天而降的死神来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来为自己的死亡作好一切准备。
我到此时才明白,人到世上来一趟,走一遭,不过也就两件事:活好,死好。
现在我只剩下后一件。
我知道世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的哲学是,在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那种天生没心没肺的家伙很幸福,可惜我不是那种人,正如我从未说过“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这句子虚乌有的屁话!
这不是曹操。
曹操是哪怕明晨死去,今夜也还要把心操碎的人,为国、为家,我不敢说“为民”——战乱年代的政客哪里说得起这个!
我要赶在大限到来之前安排好全部的后事。
我首先把华歆叫来,叫他带上我的佩剑进宫去见天子,逼其现在就拟好封曹丕继位为魏王、丞相、冀州牧的诏书——并且,此诏书由华歆一人秘密掌管,在我死后拿出来。
我这辈子,精力无穷,**无限,战余偷安,忙中偷闲,一口气生了二十五个儿子(十九个还活着)、七个女儿(全都出嫁了),可悲的是,我已无时间与他们一一诀别,只能择其重点来见。
我命华歆将我的三大爱子:曹丕、曹植、曹彰——火速召到洛阳来见我。
曹丕第一个赶来——真是命定该由他继位。
曹丕进来时卧房里很黑(其实是我的视力越发不行了),我让他坐到我床沿上来,这才看清爱子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