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32年才从其遗作中出版的《摘录笔记》——《哲学笔记》,写于1914年至1916年流亡于瑞士期间——中,列宁在最大程度上接近了黑格尔。通过努力用“唯物主义的观点来阅读”黑格尔的逻辑学和历史哲学,列宁在这里一再令人称奇地强调黑格尔与唯物主义的接近。但是与此同时,黑格尔思想的系统统一性和广阔深远性也令列宁叹服不已,从而可能使他暗地里把黑格尔思想视为广泛的唯物辩证世界观的典范。因此,列宁所努力进行的阐释与批判,重点是黑格尔的逻辑学,而不是更加生动、更富现实性但却缺少系统性的《精神现象学》(它曾经给马克思带来了极为丰硕的思想启发),也就不足为奇了。列宁适逢评论《逻辑学》之际(继黑格尔之后)赋予“逻辑” (普遍的范畴学说)这个概念的、在唯物主义意义上被重新阐释的定义,竟然出现在了所有的苏联教科书中,并被视为唯物主义辩证法或者整个(科学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定义。
列宁写道: “逻辑不是关于思维的外在形式的学说,而是关于‘一切物质的、自然的和精神的事物’的发展规律的学说,即关于世界的全部具体内容的以及对它的认识的发展规律的学说,即对世界的认识的历史的总计、总和、结论。”②
所以,与黑格尔一样,列宁也没有把逻辑视为纯粹的关于主观思维规律的学说,而是把它视为一切自然事物与精神事物的发展和运动的规律,视为客观物质世界的秩序和运动的规律以及主观意识形式的规律。但是,虽然黑格尔试图从支配一切现实的理性(Log-os)统一性来解释思维和存在秩序的同一和运动,但在唯物主义者列宁那里(就像早在恩格斯那里一样),世界的统一性却表现为它以自身的“物质性”为中介。列宁没有意识到,这里仅仅存在着一种术语上的对立。
第二,列宁趋向黑格尔的限度,能够通过以下说明而简略地被勾勒出来:
a.在一切强调意识要素的地方,列宁都没有认识到去阐释无产阶级的自我意识向集体行动的转变。他并没有把有意识的革命行动理解为一切劳动者的已然变得彻底透明的社会行动,而是理解为列宁主义精英政党的领导行为。不是作为集体主体的无产阶级,而是他们的睿智领导人、他们的政党,表现为具有自我意识的革命缔造者。虽然青年马克思似乎只想把意识(哲学)的火花抛到无产阶级中,以便使他们能够达到对其处境所具有的历史意义的自我意识,进而能够实现“革命实践”,但列宁却在考茨基所做的某个表述之后①断言了领导组织——它领导和指挥尚未成熟的无产阶级大众——的必然持久性(无论如何都会延续很长一段时期)。
即便人们现在不想把党和无产阶级的关系“唯心主义地”阐释成本质同一的关系,这种关系也不能被辩证地、具体地理解为充满张力的关系,因为它对党的绝对领导要求提出质疑。于是,人们就得到了事实上为列宁所代表的机械论的解释。按照这一解释,一切行动都以党中央为出发点,并且借助于“传送带”和“杠杆”传输给大众。
当这些传送带发挥作用时,那些与党这一精英组织——它首先包括“职业革命者”——相对立的大型组织,譬如工会、合作社、体育协会等,则是向整个无产阶级开放的。早在1904年,罗莎·卢森堡就对列宁这一关于党和无产阶级关系的观点进行了批评。②
在为罗莎·卢森堡的关于十月革命的遗作所撰写的导言中,保尔·列维(PaulLevi)坚决地强调了列宁构想的非辩证特征:
对列宁而言,无产阶级显然分裂为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牵引者”,另一部分是“被牵引者”,这两部分之间的联系——正如牵引的图示或经常被使用的“杠杆”图示所表明的——是从机械学领域中得出的。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