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证法不过是关于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的运动和发展的普遍规律的科学。”②与此相应,历史进程在无产阶级的集体行动中达到自身这一决定性的辩证转变,必然会被齐一化。整个现实就是在运动和发展中被认识的物质,人的思维(同样作为“运动形式”之一)自然遵循同样的辩证规律。但是,随着辩证结构的普遍化,恰恰是(阶级)意识与历史运动之间独特的辩证联系遭到了破坏:哲学的革命的实现从视野中消失了。由于“摹仿”或“反映”③客观的自然辩证法的思维并不具有任何“能动”作用,所以对自然与社会的等量齐观也必定会导致对历史进程中“有意识的要素”的忽略。也就在这里,理论阐述今后会在对自觉行动的“极左”高估与“右倾”低估之间摇摆不定,基本路线也在这二者之间实现了中庸的妥协。
恩格斯显然看到了自然与社会发展之间的差别,但他却对之进行了如此这般的描述,以至于这种差别最终能够忽略不计: “在自然界中……全是没有意识的、盲目的动力,这些动力彼此发生作用,而一般规律就表现在这些动力的相互作用中……相反,在社会历史领域内进行活动的,是具有意识的……追求某种目的的人: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是没有自觉的意图,没有预期的目的的。但是,不管这个差别对历史研究、尤其是对各个时代和各个事变的历史研究如何重要,它丝毫不能改变这样一个事实;历史进程是受内在的一般规律支配的。因为在这一领域内……总的说来在表面上好像也是偶然性在支配着……许多预期的目的在大多数场合都互相干扰,彼此冲突……这样,无数的单个愿望和单个行动的冲突,在历史领域内造成了一种同没有意识的自然界中占统治地位的状况完全相似的状况……”①在此,恩格斯通过仅仅谈及那些完全像在黑格尔那里一样被“理性的狡 ”所统治的个人,避开了阶级意识的作用,而正是在阶级意识一点点地革命性爆发的过程中,种种事件各自的发展意义才变得一目了然,并且具有了自我意识。这样一个过程显然首先是在最终实现历史发展意义的无产阶级的阶级自我意识中完全达到自身的。通过回避变革现实进而变革自身的阶级意识的作用,通过取消有关按照自我意识来行动的无产阶级的决定性视角,恩格斯使历史过程向自然过程靠拢,从而把辩证法肤浅化了。社会历史整体能够在无产阶级的具有自我意识的行动中达到自身,而自然却不然,自然科学研究的无限过程永远不能在自然的全体中把握自然。只有以黑格尔的思辨唯心主义为基础,自然才能在人的辩证思维中“达到自身”。但若从唯物主义的立场出发,这就不可能了。因此,如果恩格斯把自然过程与社会过程相提并论,那么他就必然取消了马克思的具有决定意义的哲学思想。(从青年黑格尔出发继续进行思考的)青年马克思被与其唯灵论前提分道扬镳的老年黑格尔所取代。①但是,越在事实上显著地接近于意识形态,就会越发激烈地强调这种差别。顺便说一句,这简直能够被宣称为一条“规律”,即辩证唯物主义在世界观上的僵化与系统化越厉害,这一区别,也就是与黑格尔的对立,就会被越发激烈地强调②;然而,反过来说,像卢卡奇、科尔施、马尔库塞等从马克思的早期著作及其无产阶级学说出发的思想家,虽然强调马克思接近于黑格尔,但却不会陷入取消二者之间界限的危险。事实上,青年马克思与黑格尔之间的区别比《反杜林论》与《自然辩证法》时的恩格斯与黑格尔之间的区别更根本。一个是从其自身的诉求出发,克服、具体化、实现并扬弃了黑格尔,而另一个则仅仅阉割了黑格尔。
c)恩格斯的辩证唯物主义的主要观点——它们一直以来都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意识形态的固定成分——可以简短地列举如下: (1)“世界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①;(2)“一切存在的基本形式是空间和时间,时间以外的存在像空间以外的存在一样,是非常荒诞的事情”②;(3 “运动是物质的存在方式。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也不可能有没有运动的物质……任何静止、任何平衡都只是相对的,只有对这种或那种特定的运动形式来说才是有意义的。”③然后,对各种各样的运动形式(机械的、化学的、生物的、关于意识的运动)的进一步区分使得辩证唯物主义能够接受性质不同的物质种类,因而无须放弃一元论的观点。性质不同的各种运动形式(或者物质种类)借助于质量互变的辩证规律而得以发展,并被置于既是系统性的、又是遗传性的联系中。④尽管这样一种辩证思维形式是如此出色地适用于一切可能的自然科学研究成果,并且也可能是一种非常令人信服的辩证叙述方法⑤,但对唯物主义者来说,必定还是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即在自然与历史中是如何出现有意义的生成的,为什么总是从较简单的运动形式产生较复杂的运动形式。唯一前后一致的唯物主义立场似乎就是:把实际的发展视为本质上偶然的,因为,如果这一立场不背弃自己的信念,它就不能接受一种在简单的、僵死的物质中来实现意义的趋势。但是,恩格斯却明确强调反对海克尔: “物质从自身中发展出了能思维的人脑,这对机械论来说,是纯粹偶然的事件……但是事实上,进一步发展出能思维的生物,是物质的本性,因而这是在具备了条件……的任何情况下都必然要发生的。”①因此,被辩证地理解的进化同样也是一种在逻辑上必然的进化,就像在黑格尔的体系中那样。黑格尔在先于物质的逻各斯中所构想的东西,以及源于逻各斯但又在自然中转化为其他存在的东西,必须被置于纯粹的物质之中。于是,除了删除存在于《哲学全书》之前的、并使之可能的《逻辑学》,黑格尔的体系都被接受了下来。
辩证思维基于其本质而使得对运动的理解成为可能。为自然科学或社会科学所描绘、论断的过程通过对它的辩证叙述而变得可以理解了。辩证运动的思维能够获得客观的运动。其实,与他的对手杜林一样,恩格斯也试图实现这样一种在世界观上对自然科学的研究成果(及假说)的占有吸收。但是,所有这样的尝试都与自然科学本身及其方法毫不相干。消除这一裂缝、把善于吸收一切科学成果的“辩证世界观”本身视为是科学的,这是自恩格斯以来反复尝试的事情,尽管是枉然的。在自然科学领域,它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称为“探寻新结果的方法”②。与之相反,唯物主义辩证法使得坚持过时的世界观立场——在研究状况发生改变的情况下,这些立场在口头上得到了保留——成为可能,并且一再被用来调和在苏联也得到认可的那些科学进步,与已然消逝的19世纪过时的一元论唯物主义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在很大程度上与杜林、海克尔的世界观相吻合①,并且简直是靠宗教般的狂热得以维系的 “物质的永恒” “人的认识的无限过程” “整个现实的物质性”,宇宙的无限性以及彼岸的神性本质的非存在,都属于这些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