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熹到王夫之,对境界的理解更多地侧重于观念与精神的层面。作为观念的存在,境界也可以视为宽泛意义上的精神世界,而对后者(精神世界)的考察,则涉及更广的视域。孟子曾有如下表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43]这里的“万物皆备于我”,并不是指外部世界以物理的形态内在于个体,而是表现为观念层面的意义境域:以视域的扩展、理性的想象、内在的体验等为形式,“我”把握了作为整体的世界并领悟了其意义,万物则由此进入“我”的观念之域,二者的关系一如天之“诚”与人之“思诚”:“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44]在这里,世界对“我”的敞开与“我”对世界的开放、世界意义对“我”的呈现与“我”对世界意义的领悟融合为一,而对这种精神之境的真切感受,往往又伴随着超乎感性快感的内在精神愉悦,此即所谓“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在以开放的视域接纳世界并深切领悟其意义的前提下所达到的这种“乐”,同时表现为一种精神境界,王夫之已指出了这一点:“孟子于‘万物皆备于我’之下,说个‘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是何等境界!”[45]
境界与精神世界的相通性,在张载的“大心”说中也得到了体现。在谈到内在之心与外在之物的关系时,张载指出:“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46]“大其心”,亦即精神视域的扩展,这种视域不同于感性层面的闻见,闻见以特定之物的外在形态为对象,精神视域所指向的则是世界的意义,与之相应,所谓“体天下之物”,也就是超越特定之物或存在的有限形态、从整体上领悟和体认世界的意义,而“无一物非我”,则近于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在此,涵盖天下之物、其大无外之“心”,同时表现为超越有限、追求无限的精神世界。
作为观念性的存在,境界或广义的精神世界表现为不同的形态。事实上,在孟子以及张载、朱熹、王夫之对精神世界的理解中,都已蕴含着对其高下差异的确认。冯友兰更明确地肯定了这一点,在他看来,由于人对宇宙人生的觉解不同,其境界亦往往各异:“人对宇宙人生的觉解的程度,可有不同。因此,宇宙人生,对于人底意义,亦有不同。人对于宇宙人生在某种程度所有底觉解,因此,宇宙人生对于人所有底某种不同底意义,即构成人所有底某种境界。”[47]作为意义世界的观念形态,境界或广义的精神世界既有内涵之异,也有层面或层次之别;前者(内涵之异)与伦理世界、审美世界、宗教世界等区分相联系,后者(层面或层次之别)则相应于精神的发展、提升所达到的不同程度。通常所说的境界高或境界低,便主要体现了精神世界的不同层面或层次。精神世界的如上差异不仅在认识之维涉及对世界理解的不同深度,而且在评价之维关乎对世界的不同价值取向和价值立场;冯友兰所谓觉解,似乎便同时包含了以上两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