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意义呈现与意义赋予的统一,存在图景与价值世界的意义更直接地涉及对象之域:无论是事物对人展示为什么,抑或事物对人意味着什么,首先都关乎对象所具有的意义。由事物之在反观人自身的存在,关于对象意义的追问便进一步引向对人自身存在意义的关切。当人反思为何而在时,他所关切的也就是其自身的存在意义。与存在意义的自我追问相联系的,是不同形式的精神世界或精神境界。
从思想史上看,上述语境中的“境界”一词,首先来自对佛教经典的翻译与阐释。[32]在佛教的论域中,境界有内外之分,所谓“内外境界,心之所行。”[33]外在的境界常指由缘起而成的现象世界,对佛教而言,这一意义上的境界往往以心为源,缺乏实在性:“境界是无,惟自心见。我说不觉,惟是自心。见诸外物,以为有无,是故智慧不见境界。”[34]唯其源自于心而无真实之性,故难以进入佛家的智慧之域。禅宗的无业亦云:“一切境界,本自空寂,无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为境惑,一为境惑,流转不穷。”[35]这里的境界,也泛指外部的存在,在禅宗看来,执着于此,便意味着惑而不悟。与外在境界相对的内在境界,则主要与精神之境相涉,表示精神所达到的一定层次或层面,其特点在于超越了世俗意识。在《华严一乘教义分齐章》的结尾,法藏特别指出了这种境界与“事”的区别:“唯智境界非事识,以此方便会一乘。”[36]“事”所关涉的是经验领域的现象,超越世俗意识的智慧之境无法通过这种经验现象来把握,在解释智慧境界时引用“事”,仅仅只是方便说法。“境界”与“事”的如上区分一方面展现了境界的内在性,另一方面则确认了境界作为正面精神形态的意义。[37]后者在慧能的如下表述中得到了更明确地肯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38]
随着历史的演进,以境界表示精神世界,逐渐不再限于佛教之域。白居易在《偶题阁下厅》中曾写道:“平生闲境界,尽在五言中。”这里的“境界”,便有精神形态之意。陆游的《怀昔》诗中亦提到了境界:“偶住人间日月长,细思方觉少年狂。众中论事归多悔,醉后题诗醒已忘。龟作鲸吞吁莫测,谷堙山堑浩难量。老来境界全非昨,卧看萦帘一缕香。”这里表达的是其晚年的所思所悟,此时诗人已少了早年的锋芒,而多了对世事的感慨;所谓“老来境界”,便指与少年时代不同的精神之境。在宋明及宋明以后的哲学家中,境界的概念得到了更广的运用。朱熹在谈到心体时,即把本体之虚与境界联系起来:“心之本体固无时不虚,然而人欲己私汨没久矣,安得一旦遽见此境界乎?故圣人必曰正其心,而正心必先诚意,诚意必先致知,其用力次第如此,然后可以得心之正而复其本体之虚,亦非一日之力矣。”[39]作为心体的特定存在方式,这里的境界也以精神形态为内涵。在朱熹看来,达到心体的这种形态,必须经过致知、诚意、正心的工夫,后者同时展开为一个长期的过程(“非一日之力”)。
王夫之进一步从成就德性的角度,对境界作了分疏:“安仁、利人,总是成德境界。”[40]孔子在《论语·里仁》中曾提出“仁者安仁,知者利人”之说,在王夫之看来,二者都构成了德性涵养中的境界。当然,以成德为视域,境界又表现出不同形态,当人仅仅以富贵贫贱为意时,其境界便也难以越出此域:“所以一意在富贵贫贱上用工夫,只挣扎得者段境界,便是他极致,而于天理自然之则,全未搭着涯际。”[41]反之,如果始终坚持仁道,在任何时候都不与仁相悖,则意味着进入另一重境界:“到得‘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则他境界自别,赫然天理相为合一。”[42]在这里,境界之别,既涉及德性的高下,也表现为内在精神形态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