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常识视域中世界,科学的世界图景无疑展示了不同的意义。作为一定历史时期、一定社会群体自发接受、认同的观念,常识主要以非反思的方式把握世界。在常识之域,世界的有序性与可理解性,首先基于日常实践的循环往复、合乎常规:以日常的信念接纳、安顿世界的前提是日用常行中的事物及其关系的有条理性和有规则性(非悖谬而无法捉摸),世界的非反常性(如太阳朝升暮落)与日用常行的合乎常规(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常彼此一致。以实验及数学方法为手段,科学对世界的理解不同于单纯的现象直观而更多地呈现实证性与理论化的特点,科学所显现的世界秩序也有别于日常经验中的常规性或非反常性,而是呈现为通过理论及逻辑活动而展示的构架。在数学的模型与符号的结构中,世界的有序性便得到了独特的体现,这种秩序的确认,与理性论证(包括数学运演)等活动显然难以分离。
通过理想化、数学化等方式形成的世界图景,无疑呈现某种抽象的形态;相对于常识,它在相当程度上已远离感性的具体。然而,如上所述,以科学的概念、数学的模型等为构架,科学同时又在更深层、更内在的层面,展示了世界之序。科学的世界图景固然不同于具体的感性世界,但通过对事物的内在规定、必然之理的彰显,它也进一步赋予世界以可理解的形式,并使之在认知的层面展现特定的意义。与常识视域中的存在形态相近,科学的世界图景也表现为人所理解或进入观念之域的世界,当然,尽管二者在本体论上指向的是同一对象,但在认识论上,以常识的方式理解的世界与通过科学的方式把握的世界对人往往呈现不同的意义:作为意义世界的不同形态,常识世界所包含的认知内容与科学世界所提供的认知内容具有不同的深度与广度。
科学的世界图景在总体上指向的是经验领域的对象,与之具有不同侧重的是形上视域中的世界图景。较之科学以实证与经验的方式把握世界,形上的视域更多地与思辨的进路相联系。不过,在将世界理解为一种有序的系统这一点上,二者似乎又有相通之处。
与科学的世界图景不同,形上视域关注的不是存在的特定领域或特定对象,而是存在本身或作为整体的世界。作为整体的存在是否具有统一的本原?从水为万物之源说到原子论,从五行说到元气论,通过追溯世界的基本构成或规定存在的本原,形上的视域从不同的方面将世界纳入统一的系统。当水、原子或元气被视为存在的终极构成或本原时,万物便获得了统一的归属,其间的关系也不再纷乱而无法理解。《易传》确信:“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2]所谓“弥纶天地之道”,便意味着从整体上把握世界,而其前提则是将世界本身视为包含内在统一性的存在。
存在的本原关联着存在的方式,后者涉及的是世界如何存在。在谈到万物之间的关系时,《中庸》曾提出如下观念:“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3]天下万物,互不相同,但却共同存在、彼此兼容,形成并行不悖的存在形态。在主张元气论的哲学家中,事物之间这种并育不害、并行不悖的关系,常常被归因于气化运动中所包含的内在之理:“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4]万物源自于气,气的聚散则遵循必然之理,这一过程所展现的,是万物发生、共在的“天序”:“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序;小大、髙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旣形也有秩。”[5]所谓“天序”与“天秩”,也就是自然之序。在“天序”或“天秩”的形式下,万物的存在超越了悖乱(“妄”)而获得了可理解的性质,相对于统一的本原所提供的世界图景,“天序”与“天秩”所体现的存在形态似乎更内在地展示了世界的形上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