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从价值、目的之维分析虚无主义的内在意蕴,无疑把握了其根本的方面。由此出发,尼采进一步追溯了虚无主义的根源。如上所述,依尼采的理解,虚无主义以最高价值自行贬落为其特点,与之相关的问题是:最高价值何以会自行贬落?这里便涉及价值本身的根据。按尼采的考察,最高的价值往往与所谓“真实的世界”相联系,这种“真实的世界”也就是“形而上学的世界”,在柏拉图所预设的超验共相(理念)那里,这种形而上学世界便取得了较为典型的形态。作为被设定的“真实”存在,形而上学的世界同时被视为价值的终极根据。然而,这种所谓“真实的世界”本质上具有虚构的性质,以此为价值的根据,意味着将价值系统建立在虚构的基础之上。不难看到,这里内在地蕴含着虚无主义之源:当价值根据的虚幻性被揭示之后,建立在其上的价值系统便失去了存在的依据。随之而起的,便是虚无主义的观念:“一旦人们明白了,臆造这个世界仅仅是为了心理上的需要,明白了人根本不应该这样做的时候,就形成了虚无主义的最后形式。这种形式本身包含着对形而上学世界的非信仰——它摒弃了对真实世界的信仰”,“当价值的来龙去脉业已澄清之际,宇宙在我们眼里也就失去了价值,变成了‘无意义的’了。”[63]
意义的承诺同时涉及目的:在价值的层面,如前所述,意义总是相对于目的而言。然而,与价值根据的形而上化相应,目的也往往被理解为超验存在的外在赋予。以西方文化的演进为背景,这种外在赋予首先与基督教的传统相联系。在基督教的视域和语境中,上帝不仅自身表现为终极的目的,而且赋予人以存在的目的:人的生存过程,都以上帝为指向,其存在的全部意义,都相应地由上帝的意志来规定。随着形而上学世界的崩落,从外部赋予目的这一形式也开始受到质疑,而虚无主义则是其逻辑的结果:“虚无主义的‘目的’问题,是从义务的习惯出发的。由于这些习惯的原因,目的似乎成了外界提出来的、赋予的、要求的了。”虚无主义在否定“真实的世界”的同时,也否定了以上“神圣的思维方式”。[64]
以上两个方面虽有不同侧重,但并非互不相关。从本质的方面看,二者的共同之点在于预设两个世界。如前所述,以形而上的世界为价值的根据,其前提是“真实世界”与非真实的世界之分;同样,将目的规定为外在的赋予,也以设定人自身存在之外的超验世界或超越世界为出发点。不难看到,两个世界的根本之点,在于现实的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分。按尼采的考察,在哲学、宗教等不同领域,“另一个世界”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哲学家虚构了一个理性的世界,在适于发挥理性和逻辑功能的地方,——这就是真实世界的来源。”“宗教家杜撰了一个神性的世界——这是‘非自然化的、反自然的’世界的源出。”[65]这里所说的“理性的世界”对应于作为价值根据的“形而上学的世界”,“神性的世界”的则对应于作为目的之源的超验或超越的世界。二者的存在形态虽然有所不同,但在将世界二重化、虚构“另一个世界”这一点上,又有相通之处。在尼采看来,作为虚构之物,“另一个世界”既缺乏实在性,也不合乎人的意愿:“‘另一个世界’如上所述,它乃是个非存在、非生命、非生命意愿的象征。”[66]以这种虚构的“另一个世界”作为价值、目的之依据,一开始便潜含了虚无主义的根源:一旦超验的存在走向终结,建立于其上的整个价值系统便随之颠覆。当尼采指出“上帝死了”时[67],他同时也揭示了:在“另一个世界”终结之后,传统价值系统的基石也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