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马克思的思想进行了主题归纳之后,海德格尔紧接着提出了第二个批评,即马克思主义是从生产出发来理解与规定人的,并“把生产设想为:社会之社会性生产——社会生产其自身——与人作为社会存在体的自身生产。既然马克思主义这么想,它就正是当今之思想,在当今进行统治的就是人的自身生产与社会的自身再生产”。[26]海德格尔认为,马克思是从生产出发来理解人以及与人相关的社会的。应该说,海德格尔的这一思考抓住了马克思哲学的核心,即生产逻辑。“对马克思来说,存在就是生产过程。这个想法是马克思从形而上学那里,从黑格尔的把生命解释为过程那里接受来的。生产之实践性概念只能立足在一种源于形而上学的存在概念上。”[27]在海德格尔看来,马克思的这一思考体现了近代以来的技术主义传统,这种技术主义正是近代以来哲学的内在本质。他在《现代科学、形而上学和数学》、《世界图像的时代》、《技术的追问》等文章中,对近代哲学的这种技术本质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在技术观念的引导下,人们关注的是通过进步强制对整个大地的现实以及对当下进行统治。“这一进步强制引起了一种生产强制,后者又与一种对不断更新的需求的强制联系在一起。”这一切都是由人产生的,人本身又被置于这种技术的强制即支架之中,这种支架是形而上学的最后形态。在支架的作用下,人已经从对象性的时代进入了可订造性的时代,近代哲学中所面对的“对象”已经转化为“消费品”,消费者本身也被置于生产与消费的运转之中了。“按照马克思,人,每一个人(他自身就是他自己的根本),正是这种生产以及隶属于生产的消费的人。这就是我们现时代的人。”[28]看到这里,我们一方面理解了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中,为什么将马克思看作比萨特、胡塞尔还要深刻的哲学家。因为在关于人的生产性理解中,马克思置身于现代历史的深处并洞察到现代人的异化存在,这正是萨特与胡塞尔所没有的达到的历史深度。实际上,当海德格尔强调存在与存在者的截然区分时,他在多大程度上将历史引进到了本体论的维度呢?对他而言,历史的维度不也同样被放弃了吗?他所谓的此在不正是被敉平了历史性规定的个人吗?另一方面我们也能看到,在海德格尔的视域中,马克思的生产理论只是现代形而上学的极致,对于这种形而上学,海德格尔是要彻底批判的。就总体的理论框架而言,对存在的思考就是对存在者的思考的批判,马克思的哲学正是被置于关注存在者的哲学传统之中的;就具体命题如对人的思考而言,“在存在之空明中被理解为此-在、理解为出离渴求的人与马克思的命题陈述正相对立”。[29]在这里,生产逻辑是现代形而上学的实现形式,从生产逻辑出发根本不能走出现代文明的困境。
海德格尔是从思想史的视角来批评马克思的生产逻辑的,与之相比,鲍德里亚则直接将马克思的生产逻辑看作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幻象。在《生产之镜》的“序言”中,鲍德里亚一开始就这样写道:“一个幽灵,一个生产的幽灵在革命的想象中徘徊。”[30]但在当下的历史生活中,“以生产和生产的革命性公式的名义,对表现秩序进行激进批判已毫无意义”。[31]这决定了我们今天必须离开生产逻辑,重新寻求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理论基础。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生产逻辑被鲍德里亚彻底抛弃了。具体说来,鲍德里亚的批评主要体现为以下几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