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尽管已经出现了商品,但人们关注的是“物”,而不是商品的价值。但当商品交换普遍化之后,原初的物物交换被瓦解了,当交换价值成为交换的目的时,这时“物”的物性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物在交换中的价值,这正是“物”向“商品”的转变。因此,如果说在前资本主义时代,我们遭遇的对象是“物”的话,那么在资本主义社会,我们遭遇的是“商品”,或者说是作为商品的物(商品—物)。在《资本论》第三卷讨论“商人资本”时,马克思结合商业资本在不同历史阶段的作用指出:“产品进入商业、通过商人之手的规模,取决于生产方式,而在资本主义生产充分发展时,即在产品只是作为商品,而不是作为直接的生存资料时,这个规模达到自己的最大限度。……商业使生产越来越具有面向交换价值的性质。”[11]也只有在商品交换普遍化的时代,从商品开始进行哲学思考,才有意义。本章在讨论商品时,都是在这个语境上展开的。
在这里,我们需要澄清传统研究中的一个误解,那就是似乎只要讨论商品,就是讨论经济学的问题。在我看来,这正是传统哲学造成的影响。如果我们上面的论述在逻辑上是正确的,那么对商品的分析才是哲学中最为根本的问题。实际上,即使在商品经济还没有取得全面统治的古希腊时代,这种商品交换中的奥秘也往往成为哲学家论述问题的参照。赫拉克利特不再从发生学上来讨论世界的起源问题,而是直指世界存在的本质,即“它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火”。“一切转为火,火又转为一切,有如黄金换成货物,货物又换成黄金。”[12]在这里,我们能够看到货物交换对“物”性探讨的无形影响。但这个时代,货币还是一个具象,是一个“物”的存在,当我们拘泥于这种物的存在时,我们就可以将之上升为“物”的抽象本性,因为任何具体的物都是以这种“物”为参照的。但如果我们不拘泥于交换的结果而关注交换本身,那么柏拉图的命题就可以出现,即具体存在物是对理念的分享,因为在交换过程中,具体的物都以理念化的“货币”为中介,或者说都统摄于货币的理念之中(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讨论城邦的正义时,这里的城邦已经建立在以分工为前提的商品交换基础上)。在近代,特别是当重商主义流行的时候,上述的观点就会再次变形地表现出来,这正是传统唯物主义对物性思考时的历史语境。这种思考还并没有切入近代以来“物”的社会存在的方式中,因为这种“物”是脱离了商品交换过程的结果,变成了孤立的个体。这也表明虽然在近代以来,商品交换是注定要全面化的,一切都会被卷入这个过程中,但在当时甚至在马克思的时代,这个过程还主要局限于大中型城市。可以说,这时对“物”的思考还是现象意义上的。当我们将“物”的商品规定性清除掉而讨论纯粹的“物”时,哲学也就清除了本该属于“物”的历史规定性,这时的“物”就成为超越于历史时空的摆在面前的对象,与之相应的人就成为超越于历史时空的抽象的“人”。当讨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时,思想家们关注的也就是从人的自然本性而来的契约关系。
从这一视角来看,近代以来的经验论与唯理论,都是将“物”或“理性”的社会历史内容清除之后进行的哲学沉思,这种沉思不管带有多么思辨的性质,在根本上来说都是直观的、直觉的,而且也只有在直观或直觉中,这种思考才是最合乎上述规定的。哲学也只有在这种无历史深度的思考中,才能成为超历史的。对于马克思来说,当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没有超历史的、纯粹抽象的物,也没有超历史的、纯粹理性的主体,存在的只是商品生产与交换中的人与物,这时的人既不是古典政治经济学意义上的人口,也不是哲学意义上的抽象的人;这时的物就是商品。更为重要的是,处于生产中的人特别是工人,本身也变成了商品。资本家呢?按照黑格尔的自我意识理论,与工人相联系并处于对立面的资本家同样也没有摆脱商品的规定性。这意味着,人与物、主体与客体,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都只是商品的现象,都受到商品特性的规制。因此,是商品而不是物,应该成为哲学的审视对象。哲学的批判不再拘泥于主体、物的探讨,而是对商品的批判,这一批判要进行下去,哲学就会成为一种面对社会历史的批判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