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这种劳动本体论主要表现在如下几个方面:首先,劳动的对象化与异化构成了马克思论述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立足点。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不同的是,马克思在这里没有将对象化与异化完全割裂开来,而是看到了在资本主义社会生产过程中两者的统一性,即对象化就是异化,这就使得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看法具有了历史性的视角,而不是早期那样的浪漫主义的道德评判。其次,正是在劳动中,人创造出自身的本质。虽然在资本主义社会,劳动在对象化过程中创造出奴役自身的客体,但这一过程也使得劳动具有社会性和科学性,从而为人的自由活动奠定了物质的前提,“劳动是积极的、创造性的活动”,[28]劳动最终成为吸引人的自由创造性活动,成为个人本质力量的自我实现。再次,劳动把时间引入人们的现实生活世界,形成了展现主体创造性的时间,这是人的自由得以实现的历史境域。“劳动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暂时性,这种易逝性和暂时性表现为这些物通过活的时间而被赋予形式。”[29]在赋形中劳动创生出客观化的现实时间,并使之成为财富生产的尺度。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最终会导致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的增加,“因为真正的财富就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那时,财富的尺度决不再是劳动时间,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30]。最后,在这一新的时间境域中,将会生成“全面发展的个人”,这是人的自由的充分实现。劳动的这些方面构成了劳动本体论的基本内容,也构成了马克思此时论述主体问题的基本理念。
从思想史的连续性来看,劳动本体论的根本理念并没有超出启蒙以来的理性观念,特别是黑格尔的劳动观念。如果说这种劳动本体论构成了《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深层理念,那么到《资本论》时,马克思则抛弃了这一本体论,并以资本逻辑取代了生产逻辑。这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关于劳动二重性的讨论。在讨论商品二重性时,马克思将之归结到劳动二重性上,即生产使用价值的具体劳动与生产交换价值的抽象劳动。如果说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体现人的主体能力的具体劳动占据主导地位的话,那么在商品生产普遍化的资本主义社会,抽象劳动则取得了统治性的地位。这是在资本主义社会才得以普遍存在的劳动,或者说是在资本逻辑下才表现出来的劳动。二是劳动与劳动力的区分。在《资本论》中,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重要条件是劳动力成为商品,而不是之前所说的劳动成为商品。马克思的这一区分,使他得以清晰地意识到劳动的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内涵,看到了资本生产过程中人的存在的真实处境,看到了资本逻辑对生产逻辑的统摄作用。三是把使用价值的生产同剩余价值的生产结合起来加以讨论。在讨论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时,马克思指出:虽然一般意义上的生产劳动构成了人类生存的基础,但这一生产逻辑并不能说明资本主义生产结构,这种意义上的劳动关注的是使用价值,而对于资本主义社会来说,劳动的目的是剩余价值,使用价值的生产只有置于剩余价值的生产中才有意义。“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过程;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的资本主义形式。”[31]生产逻辑受到资本逻辑的统摄,如果将资本逻辑重新还原为生产逻辑,就会将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还原为人类为了生产物质生活资料的物质生产过程,这正是将资本主义生产永恒化的意识形态做法。从资本逻辑出发,资本本身变成了社会存在的主体,资本逻辑的螺旋形展现,打破的正是寻求永恒不变的本体论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