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现代分工与交换体系产生了现代的“社会”。在黑格尔的市民社会理论中,“社会”是从家庭解体中产生出的一个新的阶段,这是普遍性的伦理走向特殊的阶段,也就是现代劳动体系所建立的新的历史阶段,所以“社会”是一个特殊性为主导的领域,市民社会就是这一阶段。在这一阶段,作为普遍性的伦理虽然被承认,但这是一种外在的承认,“这种普遍性,作为被承认的东西,就是一个环节,它使孤立的和抽象的需要以及满足手段与方法都成为具体的、即社会的”。[33]因此“社会”中的个人是孤立的、原子式的存在,现代个人也是通过“社会”而联系在一起的,他们之间构成了一种外在的依赖关系,黑格尔认为市民社会构成了伦理性东西的现象界。从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来说,“毫不相干的个人之间的互相的和全面的依赖,构成他们的社会联系”。[34]由于这些互不相干的个人是通过交换联系在一起的,他们的联系就体现在交换价值上,体现在货币上,个人也是通过货币实现着对他人的支配,这是一种装在口袋中的社会权力和联系。对于这种联系,马克思称之为“物的依赖关系”。
什么是“物”的依赖关系呢?这里的“物”意味着什么?黑格尔在讨论所有权时涉及这一概念。黑格尔认为,人是一种理念的存在,必须给这种存在的自由以外部的领域,这就是所有权。因此所有权涉及“物”的外在性问题。这里的物具有双重含义:一是指实体性的东西;二是指与实体性东西相反的东西,即对自由精神来说是纯粹外在性的状态[35],这体现了一种不自由的状态,一种异己的状态,即与自由的人相出离的状态。马克思也是在这双重含义上对物的依赖关系进行了描述:
第一,个人对生产、活动的关系表现为对个人来说是异己的东西,物的东西。第二,产品的社会形式即交换表现为对个人是异己的东西,物的东西;“活动和产品的普遍交换已成为每一单个人的生存在条件,这种普遍交换,他们的相互联系,表现为他们本身来说是异己的、独立的东西,表现为一种物”。这种物在交换价值上表现为货币,货币成为独立于个人之外并拥有支配个人的强大力量的物。“在交换价值上,人的社会关系转化为物的社会关系;人的能力转化为物的能力。”[36]交换价值一方面是以个体的全面相互依赖为基础的,另一方面又以私人利益的相互隔离和社会分工为基础,这意味着交换本身以漠不关心的形式使人们相互联系,这种联系是一种外在的、异己的联系。这些正是物的双重含义的体现。在普遍化的交换中,人的社会关系转化为物的社会关系,人的能力随之转化为物的能力,即货币的能力,作为交换手段的货币成为交换的目的,它拥有的力量越大越普遍,把个人联系起来的共同体的力量也就越小;交换越发展,也就越快地摧毁共同体。
第三,每个个体都以物的形式占有社会权力。由于交换的普遍化,人们只有通过占有交换的中介即货币才能占有支配社会与他人的权力,也才能证明自己的社会权力。这种占有表明个人只能从属于像命运一样存在于自身之外的社会生产。这里的问题在于:并不是因为货币的产生才导致了社会关系的物化,而是社会关系的物化才使货币成为统治一切的力量。马克思的这一论述既揭示了现代市民社会的重要特征,同时又表明,劳动货币理论看到的只是事物的表象。
第四,物的依赖关系是一种抽象的、内在对立的关系。物的关系使个人受到抽象统治,这种抽象是交换所具有的特征,将抽象理解为观念先行,这正是对物的关系的理论表现。“抽象或观念,无非是那些统治个人的物质关系的理论表现。”[37]现实的抽象成为观念先行的基础,这造成了两种后果:一是现代意识形态将现实中的抽象统治看作是一种永恒的观念统治,并通过论证来加强这一统治的信念;二是哲学家容易认为新时代的特征就是受观念统治,从而把推翻观念统治与人的解放等同起来。这正是对《德意志意识形态》中相关问题的深化。这种深化是通过对商品交换的哲学分析实现的。这种抽象的统治来自于商品交换所实现的形式化和数量化,马克思这样进行了描述:
产品成为商品。商品成为交换价值。商品的交换价值与商品并列获得特殊的存在,即商品采取这样一种形式,通过这种形式(1)它可以同其他一切商品相交换;(2)因而成为一般商品,它的自然特性消失了;(3)它的交换能力的尺度已经确定,即它与其他一切商品赖以相等的一定比例已经确定,它是作为货币的商品,而且不是作为货币一般,而是作为一定数量的货币的商品,因为,要表现交换价值的一切差别,货币必须是可以计数的,在量上是可分的。[38]
除了抽象统治一切之外,物的依赖关系还具有对立的特征。从商品交换的角度来看,商品的二重性表明商品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交换的过程就是这一矛盾展开的过程,货币则是对这一矛盾的解决,但货币本身又体现为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也正是这种矛盾推动着市民社会的矛盾发展并最终会导致其崩溃。“在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资产阶级社会内部,产生出一些交往关系和生产关系,它们同时又是炸毁这个社会的地雷。”[39]这种对立并不是通过劳动券就可以消解的。
相比于传统的人的依赖关系而言,物的依赖关系一方面虽然体现了人的异己性存在,但另一方面,物的依赖关系又为人的发展提供了条件。“人的依赖关系(起初完全是自然发生的),是最初的社会形式,在这种形式下,人的生产能力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是第二大形式,在这种形式下,才形成普遍的社会物质变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体系。”[40]正是在分工与交换的基础上,产生出协作与竞争,产生出世界市场。这就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描述世界历史时所说的那样:“在世界市场上,单个人与一切人发生联系,但同时这种联系又不以单个人为转移,这种情况甚至发展到这样的高度,以致这种联系的形成同时已经包含着超越它自身的条件。”[41]当然这种物的依赖关系也表明,这种普遍的联系还是以异己的方式表现出来的,现代生产也还只是为社会的生产,还不是直接的社会的生产。对这一社会形态的超越,就是马克思在此所说的第三个阶段,即人的全面发展与自由人联合体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