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为重要的是,人们在通过劳动改变自然的同时,也改变了人本身。黑格尔曾以主人—奴隶关系说明过这一点。在黑格尔看来,虽然奴隶听命于主人并成为主人享乐的劳动工具,但奴隶在陶冶自然的过程中,认识了自然并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并最终获得了真正的自我意识。黑格尔的论述虽然有强烈的思辨特征,但劳动对人的发展的意义这一思想,却被马克思继承下来。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曾以“对象化”来描述工业劳动中人的本质力量的实现问题。“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生成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是感性地摆在我们面前的心理学。”[16]这正是劳动的对象化的意义所在。“活劳动通过把自己实现在材料中而改变材料本身,这种改变是由劳动的目的和劳动的有目的的活动决定的……因此,材料在一定形式中保存下来,物质的形式变换服从于劳动的目的。”[17]可见,劳动的对象化并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人的目的与本质力量的实现。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对生产劳动的这一双重意义进行了简要的概括:
劳动首先是发生在人和自然之间的行为。在这个行为中,人自身作为一种自然力与自然相对立。为了占有物质,赋予物质以对自身生活有用的形式,人就使他身上的力——臂和腿、头和手运动起来。当他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使自身的自然中沉睡着的能力发挥出来。[18]
人们在劳动中对对象改变到何种程度,人本身的意识和能力也就发展到何种程度,并会以这种发展了的意识来审视自然界。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中的一个脚注,对我们理解上述问题很有帮助。在讨论“机器与大工业”时,马克思指出:“按照笛卡儿下的定义,动物是单纯的机器,他是与中世纪不同的工场手工业时的眼光来看问题的。在中世纪,动物被看作人的助手和伙伴……毫无疑问,笛卡儿和培根一样,认为思维方法的改变导致生产方式的改变和人对自然的实际统治。”[19]可以说,物质生产过程不仅满足了人的需要,而且促进了人的能力的发展。
就第二个问题而言,正是生产劳动的发展,才为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和个性的实现提供了现实的条件。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指出:生产力的发展是人的世界历史性存在的客观条件,也是共产主义实现的物质条件。
生产力的这种发展(随着这种发展,人们的世界历史性的而不是地域性的存在同时已经是经验的存在了)之所以是绝对必需的实际前提,还因为如果没有这种发展,那就只会有贫穷、极端穷困的普遍化;而在极端贫困的情况下,必须重新开始争取必需品的斗争,全部陈腐污浊的东西又要死灰复燃。其次,生产力的这种发展之所以是绝对必需的实际前提,还因为:只有随着生产力的这种普遍发展,人们的普遍交往才能建立起来。[20]
即使在资本主义社会生产劳动发生异化的情况下,其物质生产过程仍然具有人类学的意义。
因此,如果说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一方面创造出普遍的产业劳动,即剩余劳动,创造价值的劳动,那么,另一方面也创造出一个普遍利用自然属性和人的属性的体系,创造出一个普遍有用性的体系,甚至科学也同一切物质的和精神的属性一样,表现为这个普遍有用性体系的体现者,而在这个社会生产和交换的范围之外,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表现为自在的更高的东西,表现为自为的合理的东西。因此,只有资本才创造出资产阶级社会,并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由此产生了资本的伟大的文明作用;它创造了这样一个社会阶段,与这个社会阶段相比,一切以前的社会阶段都只表现为人类的地方性发展和对自然的崇拜。只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自然界才真正是人的对象,真正是有用物;它不再被认为是自为的力量;而对自然界的独立规律的理论认识本身不过表现为狡猾,其目的是使自然界(不管是作为消费品,还是作为生产资料)服从于人的需要。资本按照自己的这种趋势,既要克服把自然神化的现象,克服流传下来的、在一定界限内闭关自守地满足于现有需要和重复旧生产方式的状况,又要克服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见。资本破坏这一切并使之不断革命化,摧毁一切阻碍发展生产力、扩大需要、使生产多样化、利用和交换自然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限制。[21]
这正是一般物质生产逻辑视野中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意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资本主义社会为人的未来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条件。
物质生产的发展,不仅为人的自由发展提供了直接的物质前提,而且创造出人的自由发展的时间与空间。在马克思看来,正是生产劳动的创造性把时间引入到世界中。“劳动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暂时性,这种易逝性和暂时性表现为这些物通过活的时间而被赋予形式。”[22]特别是在现代物质生产力高度发展的情况下,人们用于获得生活必需品的劳动时间越来越短,用于发展自身其他能力的时间随之会越来越多,对这一时间的占有就是人的自由发展的重要条件。马克思指出: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
生产力的增长再也不能被占有他人的剩余劳动所束缚了,工人群众自己应当占有自己的剩余劳动。当他们已经这样做的时候,——这样一来,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就不再是对立的存在物了,——那时,一方面,社会的个人的需要将成为必要劳动时间的尺度,另一方面,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将如此迅速,以致尽管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所有的人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还会增加。因为真正的财富就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那时,财富的尺度决不再是劳动时间,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23]
不仅在时间上是这样,在空间上也是这样。正是现代生产力的发展,推动历史向世界历史转变,人们才能摆脱空间的限制,从地域性的存在中脱离出来,成为世界历史性的个人。
上述这些,只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物质生产逻辑的简要概括,许多具体内容还需要进一步展开论述。这里的问题在于:生产逻辑只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性逻辑,一旦进入到资本主义社会,一般意义上的物质生产逻辑就不够了,这就正如马克思在“导言”第一节结尾时所说的:“总之:一切生产阶段所共有的、被思维当作一般规定而确定下来的规定,是存在的,但是所谓一切生产的一般条件,不过是这些抽象要素,用这些要素不可能理解任何一个现实的历史的生产阶段。”[24]对于理论建构来说,需要揭示这些要素在特定历史阶段的存在方式及其作用方式。这意味着必须要以新的逻辑来揭示资本主义的物质生产过程,这一新逻辑就是资本逻辑。